《通向勝利之路——記英雄戰士代付文、潘相安、方忠成》
編者按：代付文、方忠成、潘相安是119團收復老山作戰犧牲的第一批烈士。也是我跟隨119團作戰在浴血收復的陣地上寫下的第一篇英雄事蹟。
戰前我到過3連好幾次，全連一百多人都是一張張年輕、英俊、充滿激情、活力、朝氣蓬勃的臉。大多都是18、19、20來歲。
爲了祖國，爲了收復老山，這些年輕的戰士早已樹立了不怕死，英勇向前，堅決收復老山的必勝決心！
戰鬥打響，無一人膽怯，無一人後退，年輕的臉吼叫着不顧一切英勇地向前衝，前面的戰士倒下了，後面的戰士繼續拼命地向前衝一一一一在三連攻克的被炮彈炸塌了一半的敵人戰壕裏，三連指導員景秀和班長，副班長流着淚對我講述英雄們的事蹟。我早已是淚流滿面，手不停地顫抖寫不下去。烈士們這麼英勇，這麼頑強，他們才18歲，19歲……
我帶着沾滿淚水的烈士事蹟材料回到師指揮所。師政治部主任陳有忠讀着讀着讀不下去，淚水止不住往下流。他叫指揮所人員集合，聽我讀這篇烈士事蹟材料，所有人都泣不成聲！
四十多年過去，這一切彷彿就像是在昨天，就像還在眼前。 王達衆 於2026年八一建軍節
上圖《國防戰士報》1984年7月28日第二版刊登了王達衆報道《通向勝利之路——記英雄戰士代付文、潘相安、方忠成》
四月二十七日深夜，老山前線很平靜，又很不平靜。某部三連利用夜暗隱蔽向前開進，擔任開闢通路任務的一班和配屬作戰的工兵八班走在最前面。
天剛擦亮，三連搶佔了衝擊出發陣地，我軍強大的炮火急襲開始了。排排炮彈呼嘯着飛向敵人陣地，頓時把某高地炸得濃煙四起，敵人表面陣地的工事開了花，圓木、碎石騰空飛起。一班長孫長福組織大家很快取出導爆索並聯排開，快速架設，接連投出兩炮。由於植被茂密，導爆索飛出三十多米，掛在兩米高的灌木上，引爆不了地雷，開闢通路沒有成功。
一班戰士代付文抓住孫福昆的胳膊，急切地問道：“怎麼辦，班長？我軍炮火急襲已快結束，如果不在炮火停止前通過雷區，被敵人發現了意圖，連隊不僅難以完成任務，還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嚴重後果。”連長楊愛林命令一班：“無論如何也要迅速打開通路。”孫福昆一把撕開風紀扣，大喊一聲：“跟我來，用簡易爆破器開路！”工兵八班戰士方忠成跑到孫福昆面前請戰：“我們工兵的器材用完了，我跟你們班幹吧！”孫福昆看着兩眼炯炯有神、緊握雙拳的方忠成，回答道：“好，跟我們上！”孫福昆拿起一根兩米多長的直列式裝藥爆破竿向前衝去，他向雷區投出爆破竿迅速臥倒。剛一爆炸，代付文緊接上去投出第二根。全班一人接一人，連續投出九根爆破竿，炸開了約二百米長的通路。這時，連隊所用的開闢通路器材都已用完。一班前進到了前面的無名高地，眼前出現了一道三米多寬、三米深的防步兵壕。孫福昆、代付文、方忠成跳進壕裏，擔任突擊任務的九班戰士潘相安也緊跟着跳了進去。
幾個人快步沿壕溝內運動到高地正面。代付文託着孫福昆的腳，幫他翻上壕外，其他同志也互相幫助，攀了上來。“有地雷！”方忠成輕輕喊了一聲。高地山腳約三十米長的坡地上，埋着密密麻麻的地雷。墨綠色的絆發雷有的露在外面，有的半截栽在土裏，絆發雷下埋着壓發雷，有雷場擋住了向高地衝擊的道路。
我軍炮火急襲已停，部隊已從一班後面發起衝擊，高地上鑽出坑道的敵人發現了三連，猛烈開火，頓時形成幾道火網。三個戰士倒下了。情況十分危急，多在雷區前停留一秒鐘都會增大一分傷亡。汗珠從孫福昆、代付文的臉上冒了出來，孫福昆盯着高地上敵人的火力點，咬着牙命令道：“滾雷，就是全班犧牲，也要爲連隊打開通路。”他抱起衝鋒槍第一個向雷區滾去。代付文喊一聲：“滾呀！”也抱起衝鋒槍從班長旁邊滾下去。
方忠成從地上跳起來喊道：“我們從左邊開路！”說着，就和工兵八班副班長羅定軍一起向左邊衝去。方忠成超過了羅定軍，一步跨進了雷場……突然“轟！”一聲巨響，一顆壓發雷在方忠成腳下炸響。硝煙散開，羅定軍看到方忠成仰臥在草地上，右腳已被炸飛，殷紅的鮮血流了一地。羅定軍要上前爲他包紮，發現自己也被彈片炸傷。這時，方忠成猛地坐起來，用一隻腳顫顫微微地支撐起身子，翻身順着斜坡向坡下滾去。剛滾出不遠，又是一聲巨響，又一顆地雷爆炸了，方忠成下肢腹部被彈片擊穿。羅定軍一步步爬上前去，呼喊着方忠成的名字。方忠成看了一眼羅定軍，掙扎着從地上抓起一把草捂住腹部的傷口，使盡全身力氣繼續向坡底滾下去，在他滾過的地方，接二連三響起地雷的爆炸聲。
右側，高地上敵人以猛烈火力向孫福民、代付文射擊。孫福民滾出十多米遠時，腰部壓住了一顆壓發地雷，地雷失效沒有爆炸，他便端槍向敵人點射。代付文毫不猶豫地向雷區縱深滾去，剛剛滾過班長前面五米多遠，一聲巨響，一顆壓發雷炸斷了他的左小腿。代付文全身是血倒在地下，半邊臉埋在土裏。他掙扎着，忍着巨痛，右腳踏在地上一翻身向坡下滾去。剛滾出兩米遠，又一顆地雷在他肩部爆炸。代付文肩部、頭部炸得血肉模糊，鋼盔被氣浪掀到一邊。他抱着衝鋒槍仰面躺在地上，一隻手深深地插進土裏，同志們都認爲他犧牲了。高地上敵人火力更猛烈了，把三連突擊排的同志壓在雷區前面。突然，代付文微微扭動身體。他看着高地上瘋狂的火力，又翻身向坡下滾去。一圈、兩圈……他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又向前滾了幾米……隨着又一聲爆炸的巨響，代付文勇士壯烈犧牲。他面對着主峯方向，手裏緊緊握着被炸壞的衝鋒槍，壯烈犧牲。
臥倒在防步兵壕前正向高地猛烈射擊的突擊班戰士潘相安高呼：“衝啊！殺呀！”瞪着發紅的雙眼，越過代付文的遺體，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潘相安剛衝過代付文前面幾米，一聲爆炸，彈片響了，轟的一聲，左小腿當即被炸斷。潘相安一頭栽倒在地下，屁股處鮮血直流。他想用手支撐身體站起來，但他倒了下去。他沒有停下來，抱着槍一個翻身向坡下滾去。又一聲巨響，他右腿又觸響一顆地雷，被掀到一邊。潘相安已是第二次負了重傷，被敵猛烈火力打擊的死角，他倒在那裏，沒有片刻停留。
爲了奪取戰鬥勝利和減少戰士傷亡，潘相安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把死亡留給自己，喫力地翻身滾體，抓住野草，奮力向前爬去。一米、兩米……血在他身下的土地傷口湧出，灑在他爬過的粗糙的土地上。潘相安以驚人毅力向前爬了十多米，身後留下了一條鮮紅的血路。他終於爬過了雷區。英雄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打開了通往某高地的勝利之路。
潘相安爬到敵人第一道塹壕前，高地上的敵人還在瘋狂射擊，妄想封鎖住代付文、方忠成用生命闖開的通路。潘相安慢慢端起衝鋒槍，把彈匣支在地上，對準山上敵火力點打出兩個點射。敵人火力被他吸引過來，突擊排趁機一躍而起，沿着代付文、潘相安開闢的通路衝上去。孫福民高喊着：“衝啊，報仇！衝！”衝上了高地，跳過了塹壕。九班戰士文永富也衝過了雷區。九班衝了上來，七班衝了上來，高地上到處是三連戰士的殺聲。
上圖：119團三連向敵核心陣地發起攻擊。（李友誠、王達衆攝影）
潘相安看到衝上高地的戰友們的身影，對準頑抗的敵人打出匣裏最後幾發子彈，昏了過去。九班戰士周本雲撲上來抱住他，連續撕開幾個急救包，流着眼淚喊着：“潘相安，潘相安，你醒醒。”潘相安醒了過來，艱難地睜開雙眼問道：“高地……？”周本雲告訴他：“攻上去了！我們排都攻上去了。”潘相安點點頭，抓住周本雲的手，顫聲說道：“轉告指導員，我寫過申請，我要求加入共產黨。”周本雲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喊着：“一定能加入，一定能加入共產黨！”周本雲輕輕放下潘相安，抹掉眼淚，望了望親愛的戰友，轉身向山頂衝去。
上圖：三連勇士勇猛衝擊。（李友誠攝影）
敵人潰退了，逃進坑道溝裏負隅頑抗。三連勇士們在烈士的英雄行爲鼓舞下，打掉一個個坑道，僅用二十分鐘就攻佔了高地西北側陣地，斃敵三十名，和六連勝利會合，收復了祖國的神聖領土。
上圖：三連勇士前赴後繼攻佔敵陣地。（李友誠攝影）
一小時後，潘相安在被送往後方救護所的途中，因傷勢過重，犧牲在擔架上。
祖國人民將永遠銘記着老山滾雷三勇士：代付文、潘相安、方忠成。
（備註：原稿爲1984年7月28日報紙，是老山作戰著名滾雷英雄報道，三位戰士以血肉身軀滾過地雷區，爲部隊開闢衝擊通路。）
編者感言：
血肉鋪就通向勝利之路
重讀1984年7月28日這篇戰地通訊《通向勝利之路——記英雄戰士代付文、潘相安、方忠成》，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據作者王達衆說：我把三個小戰士爲奪取敵核心陣地捨生忘死的事蹟材料帶回指揮所，讀着三人的事蹟，師政治部主任和指揮所人員全都泣不成聲……
今天逐字讀完，更讀懂這篇標題背後沉甸甸的重量。
何爲通向勝利之路？它不是平坦寬闊的坦途，不是唾手可得的榮光。這條通往勝利的道路，是我們的戰士，用血肉、用生命、用視死如歸的頑強戰鬥，一寸一寸闖出來的。老山四月二十七號的那個夜晚，炮火急襲過後，擺在三連戰士面前的，是佈滿絆發雷、壓發雷的死亡雷場。爆破器材用盡，時間刻不容緩，多停留一秒，連隊就要付出更大的傷亡。危急關頭，沒有猶豫退縮，勇士們做出最悲壯的抉擇——滾雷開路。 方忠成，代付文，潘相安，一個個年輕的戰士，義無反顧撲向佈滿地雷的山坡。地雷接連炸響，右腳被炸飛、小腿被炸斷，遍體鱗傷，鮮血浸透土地。即便身受毀滅性的重傷，他們沒有停下，依舊拼盡殘存的力氣繼續向前翻滾、向前爬行。身後，是一道道地雷爆炸的火光；身下，是一條條鮮紅的血路。
他們不是不怕疼，不是不畏懼死亡。心中裝着戰友，裝着戰鬥勝利，把生的希望留給身後的部隊，把死亡留給自己。代付文身負重創數次倒下，數次掙扎着繼續滾向雷區直至壯烈犧牲；潘相安兩次被炸成重傷，拖着殘軀爬過雷場，打進敵人塹壕，在生命彌留之際，心中惦記的依舊是向組織遞交入黨申請。
讀到這些文字，既滿心崇敬，又止不住地心疼。他們也是父母的孩子，是鮮活滾燙的生命。可戰令在前，家國爲重，他們便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以凡人之軀，完成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壯舉。
勝利最後到來了，陣地收復，國土迴歸。可這條勝利的通路，是三位勇士用生命換來。
歲月遠去，硝煙散盡。今天我們再讀這篇戰地報道，更加懂得：所有的勝利都不是憑空而來。所謂通向勝利之路，鋪着烈士的熱血，浸着戰士的犧牲。代付文、潘相安、方忠成，老山滾雷三勇士，祖國人民永遠不會忘記。
作者：王達衆
來源：英雄旗幟微信公衆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