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如“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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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戟是誰?”過去幾天,無數人在熱搜上追問這個名字,也讓“戟”這個字進入了大衆的視野。

“戟”,中國古代冷兵器之一,矛與戈的合體,也是勇武和英雄的象徵。

1000多年前,一句“折戟沉沙鐵未銷”,讓“折戟”成了壯志難酬的千古悲情符號。

杜牧大概不會想到,千年以後,一個取名爲“戟”的人,以半生不屈,爲這句詩寫下另一種註腳——

身可折,志不可摧;人如戟,敢破萬難。

取名爲“戟”,似乎帶着一重命運的隱喻。當命運的重擊接踵而至,當身體的枷鎖層層縛身,這個名字像一道提前寫好的考題。

(一)身似戟——面對苦難他笑得如此從容

如果沒有發生那場變故,不滿14歲就考入軍校的王戟一定身姿挺拔如戟。然而,當他的軍事科研事業進入巔峯的時候,命運對他卻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2013年,王戟突發主動脈夾層。手術疊着手術:主動脈置換、左小腿切開減壓、雙下肢截肢、再次右下肢截肢......

曾經挺拔的身軀,從此再也無法以站立的姿態去穿上那身軍裝。

國防科技大學一號院,林蔭路,王戟搖着輪椅/計算機學院 供圖

鮮爲人知的是,還有一種痛叫“幻肢痛”——雙腿已經沒了,大腦卻還固執地以爲它們還在,然後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沒有藥,只能靠意志扛。

苦難對他的“雕刻”,不止於此。在一個視頻裏,王戟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記者無意間看到了他大臂內側一塊暗沉的斑。那是無數次透析、擴張血管留下的印記,皮膚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顏色。

這樣的困境,足以摧垮絕大多數人的意志、消磨所有的鬥志、擊碎前行的信念。換做是我,大概率會陷入“爲什麼是我”的泥沼中反覆詰問,在“命運不公”的漩渦裏越陷越深。

而王戟的特別之處在於,他的身上沒有一絲悲劇色彩。他沒有與命運對峙的緊張感,只有一種驚人的從容,彷彿苦難不是加諸於他的重負,而只是他穿越的一道尋常風景。

王戟參加工作討論會議。解放軍報記者 欒鋮 攝

採訪中,記者們對王戟的普遍深刻印象,就是他的笑容。有人說,從他的微笑裏,看到一種更加強大的生命力量。

“只要腦子還能思考,手還能動,我就不會停下。”

從病牀上能動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歸隊。重症監護室裏,他就要來手機看論文,抱着筆記本電腦辦公。返校後,他接下了更重的擔子:國防973項目技術首席。攻堅那6年,他的日程排得比生病前還密。論證會、節點評審、驗收答辯,凡首席必須到場的場合,他一次沒落下。

這就是王戟式的站立。雙腿沒有了,但那個“站”的姿態,反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史記·張儀列傳》曾形容那些持戟奮戰的勇士:“虎賁之士跣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意即勇武之士赤腳散發、直衝敵陣者不計其數。

而王戟以行動詮釋了另一種勇者姿態:穿越苦難,依然向陽而生、負重前行;飽經創傷,依舊心懷家國、點燈照人。

(二)志如戟——他的堅韌有來處亦有歸路

戟,可刺可勾,可劈可啄。古人執戟,意味着不僅要有一往無前的銳氣,更要有在亂局中斡旋的韌勁。

王戟的堅韌,有來處,亦有歸路。

1983年12月的一天,國防科大的廣播裏傳來一個聲音:“銀河—Ⅰ”億次巨型計算機,在國防科大研製成功!中國成爲第三個能獨立設計和製造巨型機的國家。

彼時的王戟,剛滿14歲,是國防科技大學最年輕的大一新生。廣播響徹校園的那一刻,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老教授熱淚盈眶,年輕學員振臂歡呼。

那個少年或許纔剛剛瞭解“億次計算機”意味着什麼,但他感受到了另一種巨大的東西,一種屬於這個國家、這所學校、這一代人的澎湃力量。

幾年後,王戟在入黨申請書裏這樣寫道:“我願意爲黨的事業貢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併爲之奮鬥終生。”

有一篇評論是這麼說的,王戟用自己的人生證明,信仰的站立,纔是真正的挺拔。

什麼是信仰?

對如今的年輕人來說,這個詞有時顯得有些宏大,甚至飄忽。有人把它掛在嘴邊,有人把它藏在心裏,還有人將其束之高閣,覺得它遙不可及。

有人問王戟,爲什麼能在高可信軟件這條“冷門”路上一走就是30多年。他的回答也很簡單:“科研不是追熱點的短跑,而是一場與國家需求同頻共振的馬拉松。”

馬克思的一句話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啓示:“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爲人類福利而勞動的職業,那麼重負將無法把我們壓倒,因爲這是爲全人類作出的犧牲——那時我們的幸福將屬於千百萬人。”

信仰的深處,是熱愛。只有發自內心的熱愛,纔會讓一個人甘願坐冷板凳而不覺其冷,纔會讓一個人在重複和枯燥中依然保持創造的激情,纔會讓一個人在命運的重擊之下仍然不肯放下。當一個人的生命與國家的命運緊密相連,他的精神就有了取之不盡的源泉。

研究員唐玉華看着王戟從當年那個“小傢伙”長成了學術帶頭人,也看着他生命按下暫停鍵、重啓鍵和加速鍵。他說,“王戟讓我相信,有人真的可以把初心熔鑄成信仰。”

王戟在圖書館翻閱資料

淬鍊的目的從來不是“受苦”,而是成器。王戟的人生恰如這爐火淬鍊,命運的烈焰沒有焚燬他,反而將他身上那些本就存在的質地,一點一點鍛打出來——

從少年立志到終身不渝,從熱血從軍到輪椅出征,王戟的生命就像一柄被反覆投入信仰之爐的戟,在高溫中愈發純粹、愈發堅硬。

初心易得,始終難守。世間無數人,年少皆有熱血,行路卻多半途而廢。有人困於名利誘惑,有人敗於前路坎坷,有人倦於長久堅守。可王戟的人生,是對“堅守”二字最動人、最透徹的註解。因爲他早已將個人的小我,融入了強國強軍的大我之中。

(三)衆擎戟——他的身後是片片微光

戟立於陣,非獨力可持。古代沙場,長戟之威在於身後有鐵壁銅牆,兩翼有袍澤策應。

王戟母親,81歲的劉桂枝至今難忘,王戟突發疾病的那個深夜,學校領導匆匆趕到醫院,當面懇請醫生:“不惜一切代價搶救他!”

“組織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要用有限的生命回報組織。”這是王戟常說的一句話。

2015年春節後,國防科技大學天河樓悄然變了模樣:臺階改成了緩坡,3樓的熱水機挪到了輪椅進出方便的開闊地,衛生間也做了改造。王戟搖着輪椅回來了,笑容依舊。

團隊裏的年輕教員們,自發地成爲了他的“雙腿”。出差有人爭着陪,住院有人去探望,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讓這個輪椅上的戰友從不孤單。同事王挺連續八年默默接送,隨叫隨到。而王戟能自己做的,從不麻煩別人,能自己挪上車就絕不讓人上手抬,儘量不讓關心他的人多費一分心。

休息時,王戟與學生在校園裏交流。

有人以爲,英雄都是孤獨的,苦難只能一個人扛。王戟的人生,從未孤軍奮戰。他的身前是風雨磨難,身後卻是千軍萬馬,是國防科大的深厚沃土,是黨組織的暖心託舉,是科研團隊的並肩相守,是鄰里親友的溫情善意。

這些細碎的光亮,連成一片,照着他走過暗夜。

在《輪椅上的戰歌》書裏面,有一張照片,那是王戟的鄰居梁妍,用布單把王戟女兒捆在後背,騰出雙手切菜。王戟病倒後,鄰居梁妍主動把王戟夫婦不滿3歲的女兒接到自己家,一照顧就是將近一年。

“在這個大院裏,令人感動的人與事有很多。我只是國防科大的普通一分子,是輪椅放大了我的光環。”

王戟從未覺得自己是一個“特殊”的傷員,他始終把自己當成一名普通的戰士、一名普通的教員。而組織也從未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憐憫的弱者,而是把他視爲一名需要被保護的寶貴財富。

王戟外出乘車時,堅持自行上車。

正是這份雙向的珍惜、雙向的奔赴,讓苦難不再是單向的碾壓。組織予他重生與底氣,他予家國赤誠與堅守;衆人予他溫情與幫扶,他予崗位初心與擔當。個人有志,家國有託,身邊有愛,風雨便無可傾覆。

(四)心持戟——錚錚鐵骨亦藏煙火溫柔

戟之利,在於爐火淬鍊。一塊凡鐵,須經千度爐火反覆煅燒、萬次錘打,方能在雜質盡褪之後,凝成一柄寒光凜凜的長鋒。

聽完王戟的故事,或許有人會心生感慨:他的人生太過傳奇,經歷太過特殊,尋常普通人,無從效仿、無從學習。

可如果王戟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笑着搖搖頭。

我們常常下意識將偉大等同於驚天動地、萬衆矚目,默認英雄生來不凡、傳奇不可複製。

褪去榮譽的光環、褪去攻堅的高光,我們會發現,王戟就是那個有煙火氣、有小喜好、有平常心的身邊人。

他曾深諳長沙美食地圖,出差總愛尋訪街巷小店,諸多美食無緣再嘗,他便悄悄刷着喫播視頻。透析限制了飲水量,他就在辦公室備個氣泡機,把有限的水喝出一點儀式感。他熱愛體育、心繫足球,保有普通人最鮮活的熱忱。實在饞了,偶爾獎勵自己一支最小的冰淇淋。

學院舉行運動會時,王戟到現場爲參賽選手加油鼓勁。

“我只是一個捧着人生答卷,一道題一道題慢慢拆解的普通人。”

偉大從不脫離平凡,英雄本是尋常世人。褪去煙火日常的溫柔平凡,王戟所踐行的,不過是一個人對信仰的忠誠、對事業的堅守、對使命的擔當。

“折戟沉沙”,是過往歷史裏的遺憾;“長戟不折”,是新時代奮鬥者書寫的答卷。

我們不必經歷他的苦難,但可以在自己的困難面前少一句抱怨、多一次堅持。我們不必複製他的成就,但可以在自己的崗位上少一些浮躁、多一分深耕。我們不必直面生死考驗,但可以在國家需要的時候,絕不猶豫;我們不必完全擁有他那樣的鋼鐵意志,但可以學着像他一樣,於日復一日裏,把平凡之事做到極致。

向每一個時代的奮鬥者致敬!

(作者:韓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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