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鋼鐵生意老闆,半年被騙1400萬,抓捕9人,6個是“專業演員”
8月20日,上海。
松江警方通報了一起讓人後背發涼的詐騙案:一名做鋼鐵生意的錢老闆,半年內被騙走1400多萬元。警方抓獲9名嫌疑人,其中6個,是“專業演員”。
有6年演藝經驗的特約演員,有跟明星合作過的“老戲骨”,還有會說外語的“海歸演員”——清一色的專業背景。
演技是真好,可惜用錯了地方。
他們在詐騙團伙裏各司其職:有人演集團老總,有人演鋼鐵高管,有人演外國買家,還有人演社會名流的妹妹。因爲演得太逼真,錢老闆半年時間裏前前後後轉了1400多萬,直到警察找上門,他還不敢相信——天天跟自己推杯換盞的那羣“商界精英”,全是演員。
這不是一句“好喫懶做”就能解釋的。荒誕的新聞背後,是整個演藝行業的寒冬和底層演員的生存困境。但困境能成爲犯罪的理由嗎?三層深挖,你會發現,比荒誕更荒誕的,是荒誕背後的現實。
圖源:界面新聞
荒誕,演員詐騙
一場持續半年的“沉浸式大戲”
2025年12月,經一位認識十來年的朋友介紹,上海松江做鋼鐵生意的錢老闆,認識了一位“李總”。
李總自稱福建某集團高層,身家數億,“家裏放着兩三千萬元現金”。見面地點在福州一家五星級酒店,李總帶着三名“司機”、兩名“大老闆”,排場十足。“財務總監”還專門展示了手機裏的銀行承兌匯票照片:一張5.4億,一張2億。
錢老闆心動了。他做鋼鐵批發生意多年,偶爾也做銀行承兌匯票貼現,深知其中利潤空間。朋友作保、線下見面、鉅額匯票擺在面前——他喫下了這顆定心丸。
接下來的半年,高檔飯局一場接一場,各色“大人物”輪番登場,每個人都帶來一個“穩賺不賠”的機會。
“殷總”登場——南通某鋼鐵公司高管,公司即將上市,能搞到內部原始股,差80萬資金缺口。錢老闆查了查,那家公司領導確實叫殷某某,照片也像,便轉了80萬。
“蔣總”接棒——殷總的下屬,給150萬好處費就能低價供鋼。錢老闆又轉了150萬。
然後是“廠房買賣”——6400萬收、8900萬賣,淨賺2500萬,只差400萬定金。爲了逼真,李總還找了個會說外語的“外國買家”當面表演資金到賬,錢老闆專門請了翻譯,翻譯也沒看出來破綻。400萬又轉了過去。
再後來,“李大姐”登場——社會知名人士的妹妹,兒子出軌要470萬封口費。錢老闆又分多筆轉了錢。
半年時間,轉賬累計超過1400萬元。那個許諾的匯票生意,永遠都在“走流程”。
【信源】(法治日報報道)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偵破的這起詐騙案中,主犯李某有十幾年詐騙前科,剛出獄不久便重操舊業。爲了這場騙局,李某租豪車、住五星酒店、僱演員、買道具,把所有錢都砸在了“排面”上。
直到2026年6月,錢老闆終於覺得不對,報了警。警方兵分多路,在上海、福建、江蘇等地同步收網。真相揭開,所有人都傻了——9名嫌疑人裏,6個是演員。
圖源:高鼎設計素材庫
最“成功”的角色,是在詐騙團伙裏演的
這6個演員,來頭各不相同,但處境高度相似。
62歲的章某,演“殷總”。十年前失業後進了演藝羣,從80塊錢一天的羣演熬到特約演員。這次詐騙,片酬800元一天——比跑龍套翻了十倍。
47歲的俞某,演“蔣總”。6年演藝經驗,特約演員,“跟很多明星合作過”。正常時日薪幾百到一千出頭,這次李總給的價是2000元一天。他根本不懂鋼鐵,但在飯桌上侃侃而談,誰也沒看出來。
62歲的萬某,演“外國買家”。早年留過學,自稱演戲起步價3000到5000元,但這兩年活兒越來越少。一件100多塊的西裝、幾句流利外語,騙過了錢老闆專門請來的翻譯。
“李大姐”何某,戴着舊卡地亞首飾撐場面,負責演“兒子出軌要封口費”的戲碼。羣頭王某負責招募演員,每人每天抽200塊介紹費。
更諷刺的是,這些演員落網時還覺得冤枉:“我就是演了場戲而已。”有人甚至說:“葛優、舒淇、馮小剛,我都見過,我就是打工拍戲而已。”
【信源】(上海法治報報道)松江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指出,這些生活演員與被害人長期接觸,深度介入錢款往來環節,主觀“明知”可以推定,與李某構成共同詐騙故意。演員們覺得自己只是“接了個活、演了場戲”,但法律不這麼看。
學了四五年表演,跑了五六年劇組,演過網劇、話劇、廣告,從80塊錢一天的羣演熬到幾百上千的特約——沒想到最“成功”的角色,是在詐騙團伙裏演的。
這本身就是一出荒誕劇。只不過觀衆是受害人,劇本是犯罪,票價款是1400萬。
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不是演員第一次出現在詐騙團伙裏。2024年某網紅演員參與“殺豬盤”詐騙被判刑,2025年某話劇演員因扮演“假專家”詐騙被捕。
2026年7月,安徽太湖縣檢察院通報一起“劇本式”婚戀詐騙案。主犯宋某編造全套婚戀劇本,僱人扮演親屬、戀人,甚至組織“父母”出面商議婚嫁,先後騙取兩名被害人共計40餘萬元。涉案“演員”全部被追究刑事責任。
【信源】(安慶太湖檢察院消息)檢察機關指出,涉案參演人員獲取的出場費遠高於正常勞務報酬,且全程配合虛構身份、參與核心詐騙環節,足以認定其明知或應知實施詐騙行爲,仍主動參與關鍵流程,構成詐騙罪共同犯罪。
更值得警惕的是,詐騙團伙已經開始系統化地“收編”表演能力。當“演技”成爲詐騙的“核心競爭力”,當演員成爲詐騙團伙的“高端人才”——這已經不是6個人的墮落,而是一種荒誕的“職業錯位”。市場不需要的表演能力,詐騙團伙需要;正當行業給不了的收入,詐騙能給。供需關係,在陰暗處完成了匹配。
荒誕是最表層的答案。但更荒誕的問題是:爲什麼他們的演技,在正經行業裏賣不出去?
圖源:百科網
困境,行業寒冬
99.5%的演員,收入偏低
大多數人對演員的印象,停留在紅毯、閃光燈、天價片酬上。
但張頌文說過一句話,道破了這個行業的真相:99.5%的演員收入偏低,只有0.5%的人能做到衣食無憂。
根據多家媒體調查和行業數據,中國演員呈現極端金字塔結構:塔頂1%的頭部演員年收入千萬上億;塔身9%的腰部演員年收入10萬到100萬;塔底90%的底層演員——也就是絕大多數羣演、前景、特約、小配角——年收入不足5萬,甚至低於很多城市的平均工資。
橫店的情況最典型。這座“東方好萊塢”登記在冊的羣演超過10萬人,是演員金字塔最底層的縮影。普通羣演時薪13.5元,日均工作12小時實得約160元,扣除工會抽成後日薪不足百元,月收入普遍在2000到3000元之間。
比羣演高一檔的“前景演員”,小前景150元一天,大前景250元一天,但門檻很高——男生178cm以上、女生168cm以上,還得顏值過關。再往上的特約演員日薪300到1000元,但接戲機會越來越少。一位有兩年經驗的特約演員自述“天天在家否定自我”,連續兩年幾乎沒接到過戲。
【信源】(新浪財經報道)2026年數據顯示,影視行業長劇開機數量同比銳減三分之二,全年開機劇組預計不足30個,頭部項目更是低於5部。橫店開機劇組從高峯期120個跌至不足40個。65%的演員全年無戲可拍,超八成職業演員年參演作品不足兩部。
就算做到了腰部演員,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演過《大江大河》的演員周瑞坦言,自己全年可能僅靠一部戲的兩萬元片酬生存,蝸居在北京二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裏。
你以爲演員都是光鮮亮麗的,其實90%的演員,連一份體面的收入都沒有——荒誕的不是人,是把人逼到荒誕的現實。
四座大山壓下來
爲什麼演員的日子這麼難?
答案很簡單:機會少了,競爭多了,錢緊了,還有新技術在搶飯碗。
第一座大山,產量腰斬。2019年國產電視劇約2700集,2025年降到約1600集;電影產量從1037部降到764部。橫店劇組從高峯期120多個跌到不足40個——少了三分之二的劇組,就是少了三分之二的飯碗。
第二座大山,投資縮水。影視行業投資規模從2019年約500億元降到2025年約280億元,近乎腰斬。錢還都往頭部集中——2025年TOP10製片公司佔了全國總票房的71%,留給中下層演員的空間越來越小。
第三座大山,短視頻擠壓。短視頻用戶時長佔比從2019年25%升到2025年45%,長視頻預算一減再減。短劇雖然火了,但絕大多數短劇羣演日薪還是80到100元,湧入的人更多,競爭更激烈。
第四座大山,AI。AI換臉、AI數字人正在快速替代底層演員。原本8萬元羣演費用的大場面,用AI方案2萬元就能搞定。“臉部授權”報價低到500元——你的臉,你的表演,在技術面前,只值一頓飯錢。
四座大山壓下來,底層演員的生存空間被擠得越來越小。
圖源:VJ師網
學了表演,然後呢?
最扎心的問題是:學了好幾年表演,發現行業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怎麼辦?
2025年,全國表演類本科畢業生約1.86萬人,加上專科高職,每年新增表演從業者超過2.5萬人。但市場每年新增的正式演員崗位也就幾千個——大量畢業生根本找不到對口工作。
更難的是,表演專業技能太單一。學了四五年聲臺形表,除了演戲,好像什麼都不會。演員周瑞自嘲“打字都不熟練”,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很多長期專注於表演的演員,缺乏其他職業技能,轉行等於從零開始。
媒體調查顯示,底層演員轉行後平均收入下降40%到60%。送外賣、跑網約車、做銷售——收入更低、落差更大。很多人寧願在行業裏耗着,也不願面對“出去更慘”的現實。
《2025橫店演員生存報告》裏的數據令人心酸:80%的羣演想過放棄但又不甘心,60%對未來感到迷茫,只有15%有明確的職業規劃。
十幾歲開始學表演,把最好的青春都給了這個行業,最後發現——這個行業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學了好幾年的技能,在市場上幾乎一文不值;想轉行,又什麼都不會。進退兩難的困境,不是一句“那你轉行啊”就能解決的。
也有人成功轉型,但太少了。34.7%的基層演員嘗試做短視頻,真正做起來的不到2%;橫店10萬羣演裏,穩定轉型自媒體的只有3.7%。
大多數人還是在等。等一個角色,等一句臺詞。等不到,就熬。熬不住了,有人轉行,有人擺攤,也有人——把手伸向了別的地方。
圖源:今日頭條
拷問,窮與底線
“窮”能成爲違法的理由嗎?
6個演員詐騙的新聞出來後,網上吵成了兩派。“窮不是藉口,違法就是違法。”一派說,明知道是騙人還去做,1400萬贓款都是實實在在的惡,演技越好騙得越狠,就越該嚴懲。
“行業逼的,值得反思。”另一派說,如果有戲拍、有飯喫,誰願意去幹掉腦袋的事?當一個行業90%的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不能只罵個人墮落。
類似的討論每次出現“底層從業者違法”的新聞都會重演。外賣員偷東西、網約車司機詐騙、快遞員售假——每一次,都會引發“窮是不是理由”的站隊爭論。
但法律的回答很明確:不是。
根據《刑法》規定,詐騙50萬以上就屬於“數額特別巨大”,可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生活困難”從來不是法定的從輕或減輕情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會因爲你窮,就對你網開一面。
承辦此案的檢察官也說得很清楚:這些演員長期與被害人高頻接觸,在交易關鍵節點配合,主觀“明知”足以認定。他們不是被動參演的“工具人”,而是詐騙鏈條上的共犯。落網時還有演員覺得“冤枉”,但人生不是戲,沒有彩排,演錯了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可以同情,但不能洗白
可以分三層來看這件事。
第一層,困境是真的。
行業寒冬、收入微薄、前途渺茫——這些都是客觀事實。橫店10萬羣演月入不足3000,65%的演員全年無戲可拍,表演專業畢業生就業率低於全國平均水平……這些數據不是編出來的,是千千萬萬底層演員正在經歷的現實。
他們當中很多人,是真的熱愛表演,是真的爲了夢想在堅持。但夢想填不飽肚子,熱愛付不起房租。當堅持了一年又一年,發現離夢想越來越遠、連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焦慮和迷茫是真實的。
這份困境,值得同情,也值得整個行業和社會反思。
第二層,犯罪是真的。
1400萬贓款——這筆錢可能是錢老闆幾十年的積蓄,可能是他公司的週轉資金,可能是他給家人準備的生活費。錢老闆也是辛辛苦苦做生意賺來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更重要的是,不止錢老闆一個受害者。那些被“演員式騙局”騙過的人——被情感詐騙掏空積蓄的中年女性、被“投資專家”騙走養老錢的老人、被“完美伴侶”騙得人財兩空的年輕人——他們的損失,誰來承擔?
受害人沒有義務爲別人的困境買單。
第三層,選擇是自己的。
同樣身處行業寒冬,有人選擇轉行送外賣,有人選擇擺攤賣炒麪,有人選擇做短視頻從頭再來,有人選擇一邊打零工一邊等機會。
窮有很多種活法。可以喫苦,可以轉行,可以求助,可以降低預期,但詐騙是最壞的那種。
“窮”是困境的原因,但不是犯罪的藉口。理解困境,不等於原諒犯罪。
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如果一個行業90%的從業者無法通過正當勞動獲得體面生活,這就不只是個人的問題。
行業需要反思:爲什麼機會越來越少?爲什麼資源都集中在塔頂?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的“演員幫扶基金”每年只有約500萬元,對於幾十萬底層演員來說杯水車薪。大多數羣演、特約演員,沒有社保、沒有底薪、沒有任何保障——有戲拍就有錢,沒戲拍就喝西北風。
社會也需要反思:當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有沒有託底的力量?有沒有再就業的培訓支持?
但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需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你可以抱怨行業不公,可以吐槽命運不濟。但當你把手伸向別人錢包的那一刻,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了——因爲這個社會的底線是:你窮,你難,但你沒有資格去搶別人的錢。
從荒誕到困境再到拷問,三層看完,6個演員的故事清晰了。
荒誕是“專業演員去詐騙”的離奇——學了一身演技,最後用在了騙人上,戲裏戲外的人生,成了最大的反諷。
困境是90%底層演員收入不足5萬的現實——當聚光燈下只有1%的人閃耀,剩下99%的人在黑暗中掙扎的時候,不能只指責“他們爲什麼不努力”,還要問一句“這個行業爲什麼留不住人”。
拷問是“窮能不能成爲違法理由”的終極命題——答案很明確,不能。困境值得同情,但犯罪必須嚴懲。這不是冷酷,這是對每一個守法的普通人最大的公平。
6個演員的墮落,不止是6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行業的縮影。他們曾經以爲自己只是“接了個活、演了場戲”,卻忘了臺下的觀衆不是來看戲的,是來賠身家的。
生活的困境可以理解,但法律的底線沒有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