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影像關注的,就是這個人間”——關於《最後的江湖戲班》《拍攝人間》
2026年4月19日晚,在五道口PAGEONE書店,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講席教授嶽永逸、北京電影學院影像傳媒學院教授朱炯、播客“文化有限”主播張超,圍繞獨立攝影師馬宏傑歷時八年追蹤武漢民間楚劇團的新作《最後的江湖戲班》,以及其20多年的工作手記《拍攝人間》展開了一場關於紀實攝影、民間文化消逝與記錄意義的深度對話。
“我的提問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最後的江湖戲班》記錄了武漢最後一個民間楚劇團——吳正彬劇團的完整興衰歷程。馬宏傑自2018年起跟拍該戲班,歷時八年,不僅記錄了戲班的演出與排練,也深度參與了老藝人們的日常生活。
《最後的江湖戲班》,馬宏傑 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該戲班平均年齡65歲,藏身於老漢口一條即將拆遷的巷弄,在百餘平方米的倉庫中搭起僅六平方米的舞臺,每週演出一場楚戲。在城市化、疫情衝擊與觀衆老齡化的多重擠壓下,臺下觀衆從數百人縮減至十餘人。隨着團長與主要演員相繼離世,戲班最終難逃解散的命運。
談及創作背景時,馬宏傑回憶,起初戲班的人並不接納他——他的一些提問觸及了他們的隱私。但隨着關係逐漸深入,老藝人們慢慢敞開心扉,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馬宏傑形容道:“我的提問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劃開了他們的皮膚,讓內心隱藏的善惡、美醜都暴露出來。”
馬宏傑
同期出版的《拍攝人間》則彙集了他在《中國國家地理》任職20多年間的圖片編輯手記與創作思考,系統梳理了他的紀實攝影理念與工作方法。
再小的人物都有乾坤
無論是《最後的江湖戲班》中對武漢楚劇老藝人八年的生死跟拍,還是《拍攝人間》裏對20多年職業生涯中無數底層面孔的忠實記錄,馬宏傑的鏡頭始終對準同一個方向:爲那些被時代浪潮沖刷、即將無聲消逝的小人物留存一份生存樣本。他不拍英雄,不追逐流量,只關注那些不起眼的、正在老去的、正在被遺忘的人。馬宏傑希望探究他們的內心,去尋找一個答案。這兩本書共同構成了他“爲小人物立傳”的創作圖譜——一個人可以微小,但不應該被徹底忘記。
《拍攝人間》,馬宏傑 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嶽永逸教授自1999年起便開始研究江湖藝人,同樣十分關注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認爲書中有些人物雖然生活在髒亂差的環境中,但依然保有一顆真誠的心。嶽永逸教授認爲,平凡的人背後往往藏着波瀾壯闊的故事。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我們的社會本身就是一個江湖,我們每個人都構成這江湖的一部分。
八年,只爲留下消亡的樣本
朱炯教授從攝影專業角度分析了馬宏傑工作方法的特殊性。她指出,在短視頻主導的影像環境下,人人似乎都成了“攝影師”,但當下的重點已從“拍好照片”轉向“如何傳播才能讓更多人看到”。在這樣的潮流中,馬宏傑以八年爲週期的長期跟拍項目顯得尤爲稀缺。他的影像語言既能反映那個時代的美,也反映了拍攝者的訴求。
朱炯
馬宏傑則回顧了自己從2002年跟拍河南耍猴人,到此次跟拍楚劇團的持續動因。他表示,自己對“邊緣民間藝人”的拍攝興趣並非出於懷舊或獵奇,而是相信這些人羣的生存狀態是中國社會變遷中最真實的切片。即便明知戲班終將消失,他仍然選擇用八年時間完成記錄,目的正是“爲後人留下一個完整的消亡樣本”。
圖片與文字的張力:共情與真情的重量
《最後的江湖戲班》與《拍攝人間》都是文字與影像並行的紀實作品,前者以八年田野照片配以翔實文字,還原戲班消亡的完整過程;後者以工作筆記與精選圖片,梳理對20年攝影生涯的思考。在討論兩種記錄方式的互補時,朱炯指出:影像擅長捕捉瞬間的視覺衝擊,文字負責交代時間脈絡與內心獨白。兩者結合,才能讓一個消失的江湖被後人真正理解。這種圖像與文字之間形成的獨特張力,帶來了截然不同的閱讀體驗。
嶽永逸最後評價了《最後的江湖戲班》對民俗學研究的價值。他認爲,如何與被採訪者形成共情是一大難題。馬宏傑與戲班的人一起“感受”死亡,悲情貫穿全書始終。他的紀實作品提供了一種“共情的觀看方式” ,讓研究者能夠重新感受到那些數據背後活生生的人。學術分析與紀實作品互爲補充,才能真正呈現一種文化是如何活過、又是如何死去的。嶽永逸感慨,充滿真情的寫作十分難得,這本書寫出了小人物的偉大。“感同身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嶽永逸
正如馬宏傑在《拍攝人間》中對自己工作方法的總結:認真開始,認真結束——長期項目前期需要大量時間建立信任,拍攝過程中保持克制的在場感。他相信,只有真誠地對待採訪對象,才能打動對方。因此他建議年輕紀實攝影師避免急功近利,用時間換取真實。
《最後的江湖戲班》是向一個消失的戲班致敬,而《拍攝人間》是向一段20年的紀實生涯回望。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樸素而珍貴的信念:那些被時代甩在身後的人、那些不起眼卻認真活過的生命,同樣值得被看見、被記錄、被記住。當短視頻的喧囂淹沒摺子戲的幽咽,當城市更新的推土機碾過最後一塊“雜吧地”,馬宏傑用鏡頭和文字做的,不過是爲沉默者留下回聲,爲消逝者刻下印記。這兩本書也許無法改變什麼,但它們爲讀者打開了一扇窗——透過它會知道,這個時代曾有這樣一羣人,在六平米的舞臺上,唱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