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如舟,渡人至往昔
明代“公安派”文人袁宏道雲:世人所難得者唯趣。他形容“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態,雖善說者不能下一語,唯會心者知之。(《敘陳正甫〈會心集〉》)愛書亦是一趣,愛書之人,十之八九偏愛逛舊書店(攤),每至一地,無論是出遊還是訪友,首先打聽此處可有舊書店(攤),若有,只要時間允許,總是要前去流連一番。進得店來,摩挲書脊,翻閱內頁,更忍不住細嗅那經歲月沉澱而散發出的獨特書香。若是淘得一本好書,便頓覺神清氣爽,輕哼小曲,喜不自勝;若是偶遇一本久尋不得的舊藉,恰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則更如買中彩一般,令人飄飄然、欣欣然。
淘書之趣,不僅在於尋覓與收穫,亦在於後續的研讀與考索。舊書、信箋中藏着的過往,皆是時光的信物,待有心人輕輕拾起,緩緩展讀——受贈者是誰?書的原主有何故事?這些未解之謎,正是淘書人獨得的另一重樂趣。現將往日所得的兩本舊書,結合考索所得,敘之如下:
其一是《從學校到社會》一書,錢亦石等著,1937年重版。封面泛黃卷邊,錢亦石乃中共早期著名理論家、教育家、社會活動家,有“紅色教育家”之譽。1932年起,他任教於上海政法學院、暨南大學,抗戰爆發後全力投入抗日救亡運動。上海曾組織以一批作家、音樂家、戲劇家爲骨幹的第八集團軍戰地服務隊,他出任少將隊長,並與作曲家孫慎合作創作《戰地服務隊隊歌》。1938年1月病逝於上海。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送輓聯“哲人其萎”,董必武、郭沫若、沈鈞儒參加了追悼會,《新華日報》還曾刊發傳記與紀念專號。此書襯頁上有錢遠鏡的簽名,是鋼筆寫的兩個繁體字“遠鏡”,名字下劃一條橫線。錢遠鏡乃亦石次子,1937年“八一三事變”後加入“上海童子軍戰地服務團”,同年9月赴延安抗日軍事政治大學學習,翌年入黨,1941年8月犧牲,年僅22歲。一舊書,一簽名,串聯起一個紅色革命家庭的崢嶸歲月。如今,錢遠鏡烈士的日記保存於其家鄉檔案館,此書上的簽名,則成爲目前所見除日記外烈士唯一的手澤。捧着這本80多年前的舊書,彷彿能觸到那個熱血青年的脈搏。書頁已黃,墨跡猶新。
其二爲《許姬傳七十年見聞錄》(中華書局1985年版),爲作者毛筆簽名本,題“文燕再阮閱讀 乙丑冬八五叟許姬傳”。書中記敘,許姬傳外祖父乃清末維新派領袖徐致靖。受贈者徐文燕,實爲徐致靖玄孫。徐致靖育有兩子一女,其女玉輝即許姬傳之母,長子仁鑄有孫名振棨,振棨有二子,長子爲文燕。簽名中“再阮”二字,經請教方家得知,“阮”,爲侄子代稱(出自晉代“竹林七賢”之阮籍、阮咸叔侄典故),“再阮”,則指侄孫。徐文燕實爲許姬傳的表侄孫,故稱“再阮”。書中《梅邊瑣記》內《凌霄漢閣與袁世凱》一文之按語亦提到:“振棨到北京,帶了他的兒子徐文燕、徐文煒來見我。”與此完全吻合。捧讀這本簽名本,彷彿聽一位耄耋老人在耳邊細數家族往事,字裏行間都是歲月的溫度。墨跡如人,溫然可親。
《許姬傳七十年見聞錄》,許姬傳 著,中華書局1985年出版
舊書如舟,渡人至往昔,每一冊皆是緣。摩挲之間,不唯得趣,亦近乎尋根——尋文化之根,尋人性之溫,尋時光深處那不曾熄滅的燈火——它照見過前人的面容,也映亮着後來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