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米粉:漂泊半生遊子的味覺故鄉 | 楊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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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市區的車水馬龍,穿街走巷,尋至一僻靜旮旯,“瑩姐老友粉”的招牌映入眼簾。尚未落座,一股酸辣鮮香撲鼻而來,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腸胃的大門,喚醒了我心底蟄伏了許久的年味。

潤白軟滑的扁粉,厚薄均勻的肉片,加入醃製的酸筍和發酵的黑豆豉,撒上少許辣椒及蔥薑蒜,便是老友粉的標配了。二兩的分量,端上來卻是滿滿一大碗,紅的辣油、白的米粉,氤氳的熱氣裹着香氣往上飄,口水早已在脣邊打轉。急不可耐地拿起筷子,劃拉着送入口中,鮮、香、酸、辣在舌尖交織,胃一下子妥帖了。不過片刻,連粉帶湯便見了底,身子微微發熱,讓人忘記了這是冬日的早晨。

這是臘月二十九的北海,一座溫柔的南方小城。我生在新疆,從小到大,在我的記憶裏,過年的味道,就是餃子的味道。大年初一,捏着薄薄的餃子皮,包入鮮美的餡料,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便是年的模樣。

大學畢業第二年,我遠走南方工作,才第一次見到這種跟北方面條形似的米粉。初嘗時,因喫慣了西北拉麪的筋道紮實,總覺得米粉軟滑得少了些力道,每每想到早餐要喫米粉,心裏直犯難。可日子總是要過的,南方的溫潤溼漉慢慢浸入我的生活,那碗起初不被待見的米粉,也悄悄地改變着我。不知從何時起,我竟慢慢接受了這份軟滑,到後來更是上了癮,早餐非米粉不食,那一口綿軟,成了日子裏最踏實的牽掛,我的性子也慢慢軟和了下來。

北海是一座南方小城,三面環海,毗鄰廣東省,與越南也近,又隔瓊州海峽遠望海南省,飲食文化具有鮮明的嶺南特色。漫步街頭,四處可見米粉店,尤其是尋常巷陌,更是大隱了不少名聲四揚的小店,店名大多“俗不可耐”:“大眼三豬腳粉”“牛腩弟”“阿拾粉店”“五妹鴨肉粉”“肥佬海鮮粉”……簡單直白,卻藏着本地人最認可的味道。

圖片爲AI生成

品種也豐富多樣,有本地的海鮮粉、牛腩粉、豬腳粉、瘦肉粉、叉燒粉、牛肉粉、豬雜粉、鴨肉粉,有南寧的老友粉、生榨粉,有柳州螺螄粉,有桂林米粉,還有越南的雞絲粉、蟹仔粉也在此落地生根……不一而足。如果一天嘗一種的話,估計一個月的時間總是要的。

曾聽人說,南方的米粉,根其實在北方。相傳秦始皇派軍隊統一南方時,北方的士兵念着家鄉的麪食,卻因南方盛產稻米,尋不到小麥,便索性將大米碾磨成粉漿,蒸熟後做成麪條的模樣,一碗米粉便這樣誕生了。千百年過去,這份帶着北方印記的食物,在嶺南的水土裏長出獨有的模樣,成了一方水土最鮮明的味覺符號。

北海的米粉,看着尋常,做起來卻藏着諸多講究。一碗牛腩粉,選肉要精,刀工要細,配料要準,火候要穩,熬燉的時間更是分毫不能差,唯有如此,燉出來的牛腩才香軟可口,入口即化。豬腳粉更是北海人的心頭好,食客可以親手挑揀碗裏的豬腳,那皮多焦脆、肉質軟糯的,最是搶手。至於豬雜粉、海鮮粉,也各有各的門道,新鮮的食材,恰到好處的調味。有些老店,老闆會親自上手配料,那些代代相傳的“祕方”從不外傳,熬出獨一份的“獨門味道”,哪怕躋身陋巷,也天天食客盈門。一碗米粉,撐起了小店的煙火,也留住了一城的滋味。

如同北方人對面食的執念,北海人對米粉的喜愛,早已刻進日常,幾乎到了“寧可一日無肉,不可一日無粉”的地步。地道的北海人,若是出差去外省幾日,心心念唸的,少不了那一口熟悉的味道。仍記得二十多年前的暑假,一衆老師結伴去韓國旅遊,十天的行程結束,回到北海的清晨,十九個人下了車,竟不是回家,而是把行李往學校門衛處一扔,直奔米粉店。而我這個從北方來的“撈妹”,也是其中一員,跟大家一起嗦着粉,聊着天,一碗粉下肚,旅途纔算圓滿了。

九年前,因工作調動,我來到了上海。繁華的都市裏,各地美食皆有尋處,最讓我心心念唸的,還是北海的那一碗米粉。於我而言,在北海的二十多年,早已不是簡單的時光流逝,那些日子裏的風、巷陌裏的煙火、碗裏的米粉,都悄無聲息地滲進我的生命,使這座南方小城,成了我半個故鄉。

從臘月二十九回到北海,到大年初八返程上海,短暫的時光,我總能克服對被窩的眷戀,日日早起。踩着清晨的微涼,穿梭在北海的大街小巷,去尋找那些藏在角落的米粉店,品嚐不同風味的米粉:老友粉的酸辣,牛腩粉的醇厚,豬腳粉的香濃,海鮮粉的鮮甜……一碗碗熱乎的米粉下肚,打撈起我一整年的鄉愁。胃裏滿了,心裏也滿了,只是這份滿足總覺短暫,再想嘗一口,便要等下一個年了。那個千里之外的小城,也因了這舌尖上的味道不再遙遠。

人生的前二十年,我在新疆度過,那是生我養我的故土;中間二十年,我紮根北海,那是見證我成長的他鄉;而未來,我將在上海度過,這將是我的歸處。曾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都對着“根在何處”這個問題感到迷茫,我不會說任何一種方言,在每一處土地上,也未留下生動的故事,唯有半生的漂泊,成了自己口中最引以爲豪的“傳奇”。

我曾經以爲,自己是不在乎“故鄉”二字的,總覺得腳步走到哪裏,哪裏便是生活。可年過半百,才恍然發現,心底深處,最割捨不下的還是故鄉,正如懷念那碗米粉。對於我這樣一個半生漂泊的遊子而言,何處纔是真正的故鄉?東坡先生說“此心安處是吾鄉”,年輕時沒有感覺,而今才慢慢懂得。

舌尖是熟悉的味道,心就妥帖了。故鄉從不是一個單一的地點,而是讓我心安的瞬間,是刻進骨子裏的味覺記憶,是無論走多遠,回頭望時,總在那裏的心頭一暖。而北海的米粉,便是我心安的歸處,是我味覺記憶中,最濃最醇的那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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