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坦白局|石倚潔:回到上海,有些夢真的可以做了
石倚潔走進文匯報直播間,提着一袋子棒棒糖,那是爲上海歌劇院建院70週年藝術嘉年華定製的文創。
開播前,他要來剪刀,自己動手把底下的塑料棒修成合適長度,塞進呢子外套的前插袋。日常露出口袋巾的地方“換裝”成功,蜚聲世界舞臺的男高音歌唱家、上海歌劇院首任80後院長,完成他履新以來的首次直播。
用如今流行的話來講,石倚潔“活人感”十足:一邊直道緊張、反覆確認自己“i人”屬性,一邊繪聲繪色講故事,聊着聊着說唱就唱,對樂迷、網友幾乎有求必應、有問必答。
他也是個很高能量的人:頭一回做客媒體直播間,不吝分享來時路、暢聊藝術理念、懇談上海歌劇院未來,條理清晰、思維敏捷、從容又堅定。從當年獨自外出求學到獲得多項國際聲樂比賽第一名,成爲首位登上意大利羅西尼歌劇節的中國歌唱家,在世界舞臺擁有一席之地——不難想象,對一個上海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風雨兼程總是難免。可哪怕被問及一路最辛苦艱難的時光,他也只是舉重若輕,“其實不苦,因爲熱愛”。
直播截屏
不過,就是這位擁有有趣靈魂、讓直播間網友連呼“扎勁”的人,也有兩個瞬間情緒起伏,眼裏微微閃出光來。
一次,他提到浦東國際機場一號航站樓:“2002年4月2號,一個19歲的青年從那裏踏上留學路。”雖然此後許多年許多次在浦東起飛又降落,取道二號航站樓的時候居多,“但T1的樣子、出關通道的拐彎處始終刻在記憶裏,每次到那兒,總有幾分滋味在心頭”。
後來在直播尾聲,有網友希望他能唱幾句《我期待》。本是作爲道別的直播間福利,石倚潔唱動情了。“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真的神采……”到第二遍時,他有意放緩了節奏,注視鏡頭、說得鄭重:“很感謝這位朋友,就在這一刻,我身臨其境地感受着:我回來了,上海、川沙、張江、新西街。”
上海,對於石倚潔,不只是生養他的地方,甚至也不僅僅是個名詞。24年,走出去又回來,他說,“有些事情應該可以做了”。
鄉音,底氣
網上有段視頻,百萬級播放量。畫面裏主角有二,一是石倚潔,另一位名爲“觀衆”。
那是一年前,“愛的傾訴——石倚潔意大利民謠音樂會”最後,他作爲當晚的主角返場謝幕。開口唱之前,先來了兩句本地方言告白,“我是浦東張江人,回到家鄉演出‘邪開心’”。隨後,他帶領觀衆一起完成意大利歌曲《纜車》的合唱。視頻傳到網上,有人誇這位從張江走向世界的歌唱家接地氣,有人讚歎上海觀衆“太能卷”。
從那以後,說着家鄉話與觀衆打招呼,幾乎是石倚潔在上海公開亮相的保留花絮。在舞臺、在直播間,“邪開心”的話不厭其煩地說。他是真的高興:“我出去學美聲的時候,東方藝術中心還沒造。那會兒不敢想,浦東會有那麼棒的劇院,上海的音樂演出市場會有那麼好的觀衆。”
“那麼棒”的劇院,在石倚潔的年少記憶裏,一度是獨屬於上海大劇院的。和許多80後浦東小孩一樣,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把過江到浦西叫作“去上海”,看一齣戲、聽一場音樂會,欣賞高雅藝術都要越過黃浦江。所以小時候,這個從父母那兒繼承了一把好嗓子的少年,舞臺就在以家爲中心的方圓幾里地。
幼兒園時,父親買來紅燈牌雙卡錄音機,從《黑貓警長》《葫蘆兄弟》《咪咪流浪記》等中外動畫片插曲,到滬劇電視劇《昨夜情》主題歌,卡帶裏放什麼,石倚潔唱什麼。有意思的是,比動人歌聲更早得到外界掌聲的,是孩子的模仿力。“幼兒園時,我得了講故事第一名。現在想想,能模仿也是學聲樂尤其是唱歌劇的天賦。”就這樣,清亮的嗓音疊加惟妙惟肖的模仿力,他從張江小學合唱團、川沙少年宮合唱團、走進上南中學藝術班,學聲樂、走專業路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1999年,上海大劇院開門首演第二年,叔叔給上高二的石倚潔拿來一張票。鍾愛舒伯特《小夜曲》的少年翻出家裏最好的衣服穿上,“一件黑色青年裝、熨得筆挺,那是我第一次在劇院裏聽音樂會,像一場隆重的儀式”。彼時,別說什麼觀衆“太能卷”,單是古典音樂的欣賞禮儀仍在普及中,遑論結合了古典樂、聲樂與文學的歌劇藝術。世紀之交的上海,尚在成爲海內外名家名團紛至沓來的“碼頭”前夜。就連石倚潔自己也坦承,高中畢業後決定到外面的世界學音樂,“一開始想過,也許我的舞臺就是以歐洲爲主”。
一些決定性的時刻在2010年降臨。葉小綱的四幕歌劇《詠·別》排演在即,可男主角“唐麒聲”還在苦苦等待合適的中國抒情男高音。作曲家一籌莫展之時,有人向他推薦了石倚潔。那一次,聽說有出演中國原創歌劇的機會,正在上海探親的石倚潔即刻飛往北京,面見葉小綱;他還推掉了本在行程單上的兩站合約,包括爲羅西尼歌劇節排演《德梅特里奧與波利比奧》、在意大利西西里的巴勒莫排演《塞維利亞的理髮師》,一心想站在中國的舞臺上演出中國歌劇。
也是那一年,走過許多地方、終於回到家鄉演出的石倚潔,切身感受着臺上臺下同頻的氣場。“觀衆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他一邊感慨欣欣向榮的家鄉每建一棟摩天大樓、崛起一座科創園區,都是魅力天際線,一邊在目睹了家門口有座能盛放藝術靈魂的殿堂後覺得,心底的願望也許能落地了:“還是想回國,唱歌劇也好,做聲樂老師也好,總之要報效祖國。”
一個人,一羣人
2026年1月10日,一臺融貫中西的新年音樂會高朋滿座。石倚潔首次以新身份在上海演出,同臺還有兩位前輩:曾任上海歌劇院院長的著名男高音歌唱家魏松與著名指揮家張國勇。新老三任院長聯袂,樂迷直呼“頂級享受”,而石倚潔揭祕,其實他與前輩、與上海歌劇院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多年前。
左起:張國勇、魏松、石倚潔三位新老院長同框
還上高中時,他便師從魏松,學會了人生中第一首歌劇詠歎調——威爾第《茶花女》中的《沸騰、激動的心靈》。2008年,在國際舞臺嶄露頭角的他,受法國聖埃蒂安歌劇院院長邀請,參與該院與上海歌劇院共同製作的劇目《採珠人》,執棒指揮、指導學習的正是張國勇。“我與兩位老師相識多年,有幸多次同臺演出,結下深厚情誼。”石倚潔說,在陽春白雪的歌劇世界裏遇見中國的藝術家們,“吾道不孤”的感覺真好。
事實上,石倚潔常言幸運,因爲成長路上有貴人相助,也因爲趕上了中國歌劇發展的好時代。如果說,當年的他在一年內連獲奧地利費魯喬·塔利亞維尼聲樂比賽、意大利托蒂·達勒·蒙特國際聲樂比賽、瑪麗亞·卡尼利亞聲樂比賽、德國帕紹國際聲樂大賽這四個大賽第一名,驚豔了國際樂壇。那麼近年來,隨着國內懂歌劇的觀衆漸成規模、學歌劇的青年越來越多,一些國際聲樂比賽中,華人新聲不再“一個人”上場,而是有了“一羣人”;國內市場,聽歌劇、迷上歌劇的人也一點點從“小衆”向外破圈。
餘派傳人王珮瑜有句話流傳甚廣:“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喜歡京劇的人,另一種是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京劇的人。”場景置換成歌劇,石倚潔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立。這其中傾注了他的熱愛,也是他致力完成的一項事業。
43歲之前,從求學、登臺到執教,石倚潔嚴格地向內求。
“我算不上天賦異稟。”他說,自己長了條男高音的聲帶,卻配了男中音的腔體,“並非先天匹配,想要突破上限,只有練”。他信奉天道酬勤。從大學裏專業課年年第一,到在沒有網絡、沒有鄰居的奧地利鄉村“閉關修行”,他付出數倍於旁人的精力學曲目、練唱段,一年學會12部劇目的成績叫人刮目相看。唱歌劇還得掌握不同語言,英語、意大利語、德語、法語都有要求,石倚潔練就本事,即便生活用語不夠流利,但換成唱詞,幾乎不露怯。2013年一次圖盧茲的演出後,法國當地報紙誇他,“這個人發音真標準,但他法語一句不會講”。
在那些世界歌劇的重鎮,從一羣歐洲面孔中脫穎而出,石倚潔形容自己的工作屬性是“被動型”的。2007年起登臺,作爲歌唱演員19年,2011年起在國內高校任教聲樂,至今也超過了14個年頭,“我習慣於接收邀約、評估自身,如果一份工作機會剛好是我有興趣也有能力爲之的,我會做好當下”。這也是爲什麼,2025年,當一份管理崗位的工作約請發來時,43歲的石倚潔猶豫了。
“我一開始是拒絕的。”他自認屬於聲樂教育界,“但後來一轉念,我教出來的孩子以後不也得去劇院、上舞臺嗎?”這位曾在過往近20年時間,登臺海內外不同劇院的歌唱家換個維度重新審視自我。“我知道劇院是怎麼運作的,清楚劇目是如何運轉的,思來想去,好像這事兒我也能做。”他想,沒有誰會比歌劇演員更能感同身受於舞臺上的新人,知道歌者需要什麼,知道如何在舞臺上磨礪成長,知道怎樣在實踐中實現藝術理想。
“也許,我可以嘗試搭建平臺,讓學習聲樂專業的孩子有更適合發展的機會。”想到未來、年輕人,石倚潔覺得,上海歌劇院院長這份工作可行。這也是爲什麼,他極力推動上海歌劇院在新年發佈“中國青年歌劇藝術人才培養計劃”,銜接專業教育與舞臺實踐,“也許如此,會比我在學校教十幾個學生更有意義,從教會一部分到能惠及更多人”。
中國的,世界的
來文匯報做客那天,石倚潔從上海報業大廈的43樓俯瞰城市,手機對準層層疊疊石庫門的屋頂,按下快門。他賣個關子,“先勘景”。也許不久後,哪天華燈初上時,正徜徉於滬上某商圈的市民遊客會忽而聽聞摟上飄來一陣歌聲,“這不是石倚潔嘛,他空降某棟建築二樓,他就在頭頂爲你唱歌”。
自打事業重心回到國內,石倚潔上過音樂節目,還因爲連飆19個High C的神級現場走紅網絡。國內的音樂愛好者用網絡時代的頂格修辭讚美他“石神”,他連連擺手,“食神對於我來說,是周星馳電影裏烹製黯然銷魂飯的那位大神,而我,是音樂的僕人”。
做“音樂的僕人”而非“當神”,石倚潔從不吝嗇分享。他在視頻號、小紅書開通個人賬號,一條條短視頻裏,有他登臺國家大劇院的正式演出片段,有在成都街頭唱“我會把手揣進褲兜”,也有在上海歌劇院排練廳裏的聲樂“大師課”……幽默、接地氣又時不時玩把炫技,歌劇藝術的距離漸漸拉近。在他看來,歌劇的普及不在於追求“全民喜愛”,而在於讓喜歡它的觀衆能真正領略這門古老藝術的魅力,“不僅要炫技,更要唱到人的心頭、撥動心絃;不能本末倒置,得先讓大家瞭解什麼是原汁原味的歌劇,隨後再談創新、變化”。
正因此,他格外重視劇目和作品本身的質量與精良程度,也探索適度的創新。比如今年11月,上海歌劇院將與意大利的歌劇團隊聯合制作多尼采蒂著名喜歌劇《愛之甘醇》,石倚潔不僅飾演主人公內莫利諾,他還有大膽暢想,希望把故事放入一個更貼近當今生活的場景下,打造一個富有現代氣息的版本,“玩兒起來,上海具備這樣的藝術土壤”。又比如,他把喜歌劇、兒童歌劇列入考量範圍,同時保留大製作歌劇的創作與演出,希望通過多元形式讓歌劇更貼近大衆,“千言萬語,我們想用專業去培育市場、培養觀衆,因爲觀衆是我們的底氣、源泉”。
他還有更遠大的“野心”:“在國外演出多年,有時候更能深切體會到中華文化瑰麗燦爛,也越發想把我們民族的瑰寶帶到世界舞臺。”
直播間裏,有位網友提問聲樂本科學習後該如何繼續。
石倚潔答:走出去。倘若學美聲、學西方歌劇專業,那麼到藝術的發祥地看看,是必要的。“難道不感興趣嗎?不想去意大利乃至世界上最好的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看一場原汁原味的歌劇嗎?看看它到底什麼樣子,魅力何在?爲什麼一個起源於400年前的藝術,能流傳至今。”
然後,他鄭重地說:“還得回來,爲了洋爲中用。”參演過海內外40餘部歌劇,嘗試過世界各大劇院長演不衰的經典,石倚潔說,一直在國外演外國故事裏的角色,時間越久,心裏有個聲音越清晰,“難道不想也用世界通用的古典音樂、用歌劇演一下我們中國人的故事、中國人的角色嗎?”
東方衛視馬年元宵節的特別節目中,石倚潔搭檔英國音樂劇傳奇明星約翰·歐文-瓊斯合唱《燈火裏的中國》,一時火出圈。回望錄製那天,石倚潔記得,那是氣溫走低的夜晚,起風了,站在浦東美術館樓頂的他冷得直跺腳。可一轉身,熱血瞬間湧上來了,“我從沒在那麼近那麼好的位置俯瞰燈火璀璨的外灘,那一刻,歌詞裏的一切具象化了”。一個土生土長的浦東人,站在浦東的土地上,與外國音樂劇演員同唱中國歌曲,石倚潔是自豪的,“眼前是‘歸港的船帆從燈塔掠過’,耳邊是外國人也來我們的歌了”。
曾經,他在長沙工作過多年。每天上班從湘江河東到河西,若是季節剛好,“看湘江秋景,當真是層林盡染”。他雖不是長沙人,但滿含感情,於是,一曲《沁園春·長沙》和詩以歌,用藝術歌曲的方式重新詮釋經典。
他的鏡頭下,上海歌劇院的老建築與定製版70週年棒棒糖是彼此的前後景
如今回到上海生活工作,石倚潔心醉於桐陰深處的街道。“我小時候就嚮往走在梧桐樹下。”有幸的是,時間流轉,他走進滿目蒼翠大樹、草地如茵的上海歌劇院,在老建築和大樹下感受陽光裏的樹影斑駁。“只要天氣好,我會掃共享單車上班,細細體味路邊風景。”感受生活在上海、藝術在上海。
他還聽說張江老街有望修舊如舊,想着,哪天茶館飄香、小橋流水悠悠,要是還有黃自先生的作品迴盪在空氣裏,那再美不過。“我生在川沙張江,黃自先生是川沙縣偉大的作曲家,他寫了很多好聽的中國藝術歌曲,《思鄉》《點絳脣·賦登樓》……我想讓西方觀衆也聽聽我們的藝術歌曲是什麼樣的,把我們的故事、我們的經典,以最美的音樂傳承,也傳遞給世界。”
回到上海,對於石倚潔,有些夢,真的可以做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