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奈特》:與莎士比亞有關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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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奈特》是導演趙婷繼2021年與漫威合作超級英雄史詩片《永恆族》之後沉寂五年的迴歸之作,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並未直接取材於莎翁膾炙人口的名作《哈姆雷特》,而是改編自英國作家瑪吉·奧法雷爾的虛構小說《哈姆奈特》。

上一部引發全球關注的莎士比亞傳記電影,當屬1998年的《莎翁情史》。後者曾在第71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11提7中,一時間風光無兩。無論後來評論家們如何批評該片與其所獲聲譽的名不副實,《莎翁情史》在當時都堪稱世界電影史上少有的,將莎士比亞個人生活與文學創作進行浪漫化虛構演繹的經典之作。

但《哈姆奈特》與之截然不同——它不再聚焦莎翁的風流韻事,而是將鏡頭對準了那個在《莎翁情史》中甚至未曾露面的女人:他的妻子,以及他們失去的兒子。

埃文河畔的“女巫”

《哈姆奈特》聚焦於莎士比亞家族一段往事,尤其着重刻畫了莎士比亞妻子海瑟薇——片中名爲阿格尼絲——對子女的愛以及失去11歲幼子哈姆奈特的痛苦。它將原著小說的核心主題影像化:明確將哈姆奈特之死與《哈姆雷特》的創作聯繫起來。

莎士比亞唯一的兒子哈姆奈特死於1596年,而《哈姆雷特》普遍被認爲創作於1599至1601年間。雖然莎士比亞本人從未證實過這種聯繫,但這無疑是人們非常關心的一個問題,也因此不斷有莎士比亞研究者提出類似猜想:《哈姆雷特》一名源自哈姆奈特,而《哈姆雷特》的創作也與莎士比亞獨子的因病早夭有關。而在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哈姆奈特”與“哈姆雷特”被視爲可互換的名字。

既如此,是否真的“死去了一個哈姆奈特,換來一個哈姆雷特”?《哈姆奈特》顯然無意解開這個謎團,它只是提供了一種當代的理解,也再次喚起人們對那位偉大文學傢俬域生命的好奇。

影片最獨特的敘事策略,在於巧妙地將阿格尼絲設置爲敘述者。透過她的目光,我們看見莎士比亞從手套匠之子走向劇作家的歷程,也見證了一個家庭如何在幼子猝然離世後掙扎前行。

趙婷鏡頭下的阿格尼絲,絕非被動和失語的“莎翁背後的女人”。一方面,她是獨自承擔生活重壓的母親,在瘟疫肆虐時日夜守護病童;另一方面,她更是傳言中女巫之女,流連於森林溪流之間,馴鷹、採藥、預知災難。她以土地般的堅韌支撐着家庭,也以靈性的感知連接着自然與命運。

影片中,阿格尼絲與自然的互動場景尤爲動人,她穿梭在英格蘭中部山林中的紅色身影,彷彿《麥克白》中的精靈,而她對植物草藥的熟悉運用,更表現了在醫療條件極度落後的16世紀,一位平凡的鄉村女性如何憑藉自身智慧對抗疾病與苦難。

也正是這個角色,讓影片超越了傳記片的慣常框架,打破了一般傳記電影聚焦天才光環的敘事慣性,將女性在特定時代中的生存狀態與精神力量推置前臺,進入更廣闊的社會文化腹地。

瘟疫時代的輓歌

哈姆奈特在電影中被塑造成一個深愛家人的男孩。他格外疼愛孿生妹妹茱蒂絲,也常陪伴在創作中的父親身旁,好奇地擺弄羽毛筆。每當莎士比亞從倫敦返家,全家人便圍坐一起,孩子們排演父親的劇本,其樂融融。

然而,瘟疫的悄然降臨令這個家庭的幸福戛然而止。

作爲歐洲第二次瘟疫大流行的組成部分,16世紀的英國黑死病的流行雖然沒有14世紀首次大爆發那樣極具毀滅性,但反覆多發的疫情仍對英國社會、經濟和文化造成了嚴重影響。影片以木偶戲的隱喻形式呈現疫情的蔓延——那些身着鳥嘴服的防疫醫生往來於倫敦街頭,而哈姆奈特則在妹妹感染後不離不棄地守護着她,甚至躺在她身旁說,要替她去“欺騙死神”。

令人唏噓的是,茱蒂絲奇蹟般康復,哈姆奈特卻因照顧她而染病離世。母親用盡一切辦法,終究回天乏術。

由此,哈姆奈特之死,成爲影片的轉折點。當莎士比亞匆匆趕回家中時,兒子已平靜地躺在靈牀上。後來他曾在《亨利四世》中寫下:“你親生的珀西,我最親愛的哈利,曾多次引頸北望,希望他父親能揮師南下,他的期望都成了泡影。”

有關“失去”的書寫在百多年的世界電影史上屢見不鮮,無論是失去的是故土、家園,抑或至親至愛,失去往往與痛苦、焦慮、憤怒與頹唐相伴。就像電影大師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時光》中所說:人們去電影院通常是爲了那些已經失去或錯過的時光、那些不曾擁有的時光。

而《哈姆奈特》中的失去,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與文獻記載中“文思如泉”截然不同的莎士比亞,“他可能不是他同時代的人當中最多產的作家……但他創作速度快,富於靈感。”可無論舞臺上的他如何寫盡萬千悲喜,生活中的他面對愛子身亡,卻只剩下無言的茫然。

母親的哀號與父親的沉默,在冰冷的房間裏交織;往昔的歡聲笑語,被無處不在的“空缺”所吞噬。更令阿格尼絲無法理解的是,爲何在這樣的時刻,莎士比亞仍不肯爲家人多停留片刻?

喪子之痛化作夫妻之間的心結,使本就聚少離多的關係愈發緊繃。直到阿格尼絲前往倫敦,走進丈夫的住處,謎底才終於揭開。那些無法言說的嘆息、無以排遣的思念,都被莎士比亞揉進筆底,化作他創作生涯中篇幅最長的戲劇。

影片並未着意於這位偉大作家的風光與輝煌,反而將鏡頭對準那些被歷史忽略的日常瞬間:一個沉默的丈夫、一個揹負責任的父親、一個在創作中寄託哀思的普通人。正是這些細節,使之從頭頂光環的文學巨匠迴歸爲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讓觀衆得以窺見這位天才在家庭與事業、情感與理智之間的掙扎與平衡。

片中還多處引用了莎士比亞的作品原文,通過角色對白與畫外音進行體現,它們自然穿插於情節之間進一步讓創作者的個體生活圖景與文學創作形成深度互文,也使《哈姆奈特》超越了簡單的傳記敘事,成爲一部關於愛、失去與創作如何相互交織的戲劇寓言。

寂靜中的迴響

結尾處《哈姆雷特》的首演將全片推向了高潮,堪稱全片的華彩。傑西·巴克利飾演的阿格尼絲與保羅·麥斯卡飾演的莎士比亞隔着舞臺四目相對。當哈姆雷特念出那句“一切歸於寂靜”,站在臺前的阿格尼絲與觀衆一同向王子伸出手臂——恍惚間,兒子哈姆奈特的身影彷彿與舞臺上的角色重疊。

那些被淚水浸潤的時間、那些無聲的悲號,終於在這一刻尋得出口。而莎士比亞佇立在側幕,目光始終凝望着妻子。舞臺上的每一句臺詞,都是他獻給逝去的兒子與默默承受一切的妻子的無聲告白。這場儀式性的舞臺對話,將個人的悲劇昇華爲人類共同的情感體驗,也讓影片真正實現了與那部不朽經典的精神共振。

當銀幕上的阿格尼絲伸出手臂,試圖觸碰那個由文字重塑的“哈姆奈特”時,無論是劇中人切膚的喪子之痛,還是每一個普通人在生活中經歷的失去與銘記,都在影片中找到了相近的情感出口。攝影機遊弋於16世紀的英格蘭中部鄉野,始終以細膩沉靜的語調拂去歷史的蒙塵,使那些被宏大敘事遺忘的個體故事重煥生機。同時也讓我們得以在光影流轉間,更深刻地理解藝術是如何在痛苦中孕育,又如何成爲慰藉心靈的力量。

就像影片開頭,莎士比亞爲阿格尼絲講述的俄爾甫斯與歐律狄刻的故事——俄爾甫斯不忍回頭,是因愛而起。世間所有失去的痛苦,皆因愛的先驗存在,才得以被感知。無論是否因莎士比亞及其作品的存在,我們才得以想象阿格尼絲與哈姆奈特的故事,但在《哈姆奈特》中,這位偉大詩人無疑成爲了一個普通女人的背景板。

因爲一位母親對兒子的愛,比起偉大藝術家在其作品中所蘊含的愛,亦毫不遜色。即便在虛構世界中,莎士比亞對兒子懷有深切的思念,即便人類文明的萬神殿中席位無疑歸屬於他,但男孩哈姆奈特,始終屬於他的母親。我們因曾擁有莎士比亞而深感幸運,而莎士比亞,或許也正是因古往今來的一個個“阿格尼絲”,得以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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