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原:“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世界值得期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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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空想社會主義傳統已有數百年曆史,這個傳統,至少從作品創作上看來已經失去活力很久了,但這並不排除自覺或不自覺地賡續這一傳統的新作品問世,《未來之地》應該被視爲這一傳統中的一次非常重要的新創作。

所謂“烏托邦”傳統,當然是得名於莫爾1516年《烏托邦》(Utopia)一書。但實際上這種思想源遠流長,據說最早可以將這種思想傳統追溯到公元前8世紀,而烏托邦思想先驅名單中,還包括《啓示錄》、柏拉圖《理想國》、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等等。這個名單也許還應加上中國儒家典籍《禮記·禮運》中的一段:“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是謂大同。”但莫爾首次採用雅俗共賞的文學虛構手法,表達他對理想社會的設計,使這一思想傳統開始走向大衆。所以這個持續了兩三千年的思想傳統,最終以莫爾的書名來命名。

自《烏托邦》問世以後,類似的著作層出不窮。例如《基督城》(1619)、《太陽城》(1623)、《新大西島》(1627)、《大洋國》(1656)、《塞瓦蘭人的歷史》(1677—1679)、《伊加利亞旅行記》(1840)、《回顧》(1888)、《夢見約翰·鮑爾》(1886)、《烏有鄉消息》(1890)……僅我個人所收集的書籍和影視作品就有數十種。

《未來之地:超級智能時代人類的目的和意義》,[英]尼克·博斯特羅姆 著,黃菲飛 譯,中信出版集團2025年出版

從全面失業開始

這些著作都使用虛構的通信、記夢等文學手法,給出作者自己對理想社會的設計。這些書中的未來社會都非常美好,人民生活幸福,物質財富充分湧流,殆近於共產主義社會。這就直接過渡到“空想社會主義”了——上面書單中的後幾種,就被視爲“空想社會主義”的重要思想文獻。但是,所有上面這些著作,都沒有討論《未來之地》所重點討論的問題。

在《未來之地》中被重點討論的問題,20世紀之前可以說還不存在,但這個問題從20世紀下半葉開始逐漸浮現出來,到了最近幾年,尤其是各種AI“大模型”紛紛湧現之後,迅速變得明顯和迫切了——儘管目前主要仍只出現於一些超前的思考中。

阿西莫夫的科幻史詩《基地》(1951—1986)系列小說已極爲超前地接觸到了這個問題。在《基地》小說中,所有依賴人工智能的文明都滅亡了,那些能夠長期存在的文明,都通過立法嚴禁人工智能。

這個被《未來之地》重點討論的問題是:在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未來社會,我們如何尋找人生意義?爲什麼會產生這個問題?目前看來至少有兩個原因。

首先就是本書第三章“星期三”中開頭所討論的問題——“全面失業”。這是“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社會中必然出現的現象。以前在我們的傳統認知中,所有人都不必工作也能夠衣食無憂的社會,是不可能存在的,人類歷史上也從未經歷過。而現在“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使這樣的社會成爲可能。

但是,我們現有的倫理和法律,遠未能適應這樣的社會。比如《未來之地》引用經濟學家凱恩斯的說法:“沒有任何國家、任何民族能在展望即將到來的閒暇和豐裕時代時,心中毫無憂懼。”在“前人工智能時代”,人們通常認爲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狀態,會讓許多人無事生非,腐化墮落,凱恩斯的話就近於此意。但進入本書所討論的層面,這樣的認知就顯然不夠了,因爲本書所關注的主要問題不是失業,而是一個更有深度的問題。

物質不滿足產生痛苦,充分滿足產生無聊

在我們日常話語中,“無聊”通常有着和“無意義”相似的意思,很多時候甚至可以相互通用。所以“解決無聊問題”大致等同於“尋找人生意義”。本書這方面的討論主要集中在第四章“星期四”。這一章設想了一個人類一切物質慾望都得到滿足的烏托邦,與之前烏托邦/空想社會主義傳統作品不同的是,這個社會是依靠“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來形成的。本書展開的討論,是在這樣的社會中如何解決“無聊”問題。

作者引用了叔本華“痛苦和無聊是人類幸福的兩個敵人”的觀點。叔本華認爲,物質不滿足會產生痛苦,物質充分滿足了則產生無聊。作者相信這個論斷在未來社會依然成立。本書圍繞“無聊”問題進行了全面的設想和討論,堪稱鉅細靡遺,甚至失之繁瑣,當然其中有不少討論不無啓發。最後的結論是:“在烏托邦中消除無聊感的問題可能並非那麼容易。”雖然並未給出解決之道,但至少揭示了問題的複雜性。

這章的討論密切呼應了第一章“星期一”的內容——作者引用了比爾·蓋茨和埃隆·馬斯克在這方面的言論。蓋茨的疑問是:“如果我們解決了諸如飢餓和疾病等當下的重大問題,世界也變得越來越和平,那麼到那時,人類的生存目的是什麼?”馬斯克的話更爲直白:“如果AI能夠比你更好地完成你的工作,我們如何在生活中找到意義?……AI可以取代我做所有事情,那麼我現在的努力和工作還有意義嗎?我不知道。”不過馬斯克雖然也有這樣的思考和困惑,卻並未阻止他在研發AI的道路上不甘人後地狂奔。

現在需要思考未來社會的人生意義嗎?

當然,現在仍有許多人不相信“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社會真會出現,許多AI從業者也常用這樣的論調來安慰公衆。但是,我們討論在“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社會將會發生什麼情況,並不需要先確定那天必然到來纔會有意義。我們完全可以思考一個哪怕是純粹假想的問題。

上面本書作者引用的馬斯克的困惑中,“工作”當然包括賺錢,在現階段,“賺錢”還可以構成人生意義的一部分,但是真正到了“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社會中,人們不必工作也能夠衣食豐足,“賺錢”自然就會失去意義。

對於全民無需工作就可以衣食豐足的社會,本書設想了可能出現的不同層次的問題和不同的應對方法。

一種被稱爲“淺層冗餘”狀態,即人們不必再爲衣食奔走因而有了大量閒暇。這種狀態以前烏托邦/空想社會主義作品也討論過,老生常談的說法是可以用追求藝術創造之類的活動來打發時間,本書的藥方也不外“發展一種閒暇文化”。

比較麻煩的是所謂“深層冗餘”狀態,在這個狀態中“我們可能會覺得做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藝術創造之類的活動其實也不需要我們做,做了也沒有AI做得好。事實上,人類的生存意義在“深層冗餘”狀態中可以說已經完全喪失。本書的設想和當年阿西莫夫在小說《基地·基地與地球》中的描述非常相似:“一個完全依賴機器人的社會,由於極度單調無趣,或者說得更玄一點,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終究會變得孱弱、衰頹、沒落而奄奄一息。”對此本書作者也未能設想出有效的破解之道,只能讓我們思考:“AI能爲我們做一切事”的世界,真的值得期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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