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片場視聽|《暗黑新娘》:女作者的爽文和困境
電影《暗黑新娘》的原名只有一個詞:新娘。沒有前綴,沒有定語,不附屬於任何人的“新娘”,一個形容廣義女性的新詞,也許相當於——新女性。
“1818年,21歲的瑪麗·雪萊匿名出版《弗蘭肯斯坦》。”這句平平無奇的陳述句是讓一個女作家靈魂不能安寧的詛咒。名叫瑪麗的女孩自從17歲和詩人雪萊私奔,丈夫的名號成了她的標籤。在她的天才丈夫生前,姑娘的作品總是匿名發表,即使後來摘掉了作者的面紗,真實的她被人熟知的身份仍是“瑪麗·雪萊,詩人的妻子”,不是她少女時的原名瑪麗·戈德溫,或者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或女兒的、簡簡單單的“瑪麗”。丈夫死後第三年,她的全部精力被整理“天才遺作”所佔據,直到罹患腦癌去世。
19歲初爲人母的瑪麗寫下《弗蘭肯斯坦》時,爲什麼主角是一個男科學家,以及他製造的怪物也被默認爲男性?電影《暗黑新娘》的第一個畫面是女作家衰老的面孔從黑暗中浮現,她老了,死了,無論活着或死去,她有許多不甘心,直到死後100年,她的靈魂仍在憤怒咆哮。這是直白的開場——首先是精英知識女性的抗議,然後這個幽靈盤桓在從前和今後的所有時代,附身於被噤聲的姑娘,變成萬豔同悲的“我控訴”。
瑪麗在地下躁動了一個多世紀的靈魂爲什麼最終選中了那個用現代科技“復活”的女怪物?那個“死去活來”的暗黑新娘是遭黑手黨大鱷滅口的風塵女,被侵犯的、知道真相的女孩被囚禁且噤聲,這是古希臘神話菲洛墨拉故事的重演。失去自由又不能說話的菲洛墨拉把她的遭遇用織布的花紋傳遞出去,她用紡織的手藝創造了女性表達的特殊語言。在電影裏,暗黑新娘因爲女作家的附身,以她自己並不能完全理解的“語言”說出她的時代和更多時代女性的抗訴。既是導演也是編劇的瑪吉·吉倫哈爾讓“女作家”和“被割舌的女子”互爲彼此,這是多麼明確的表達,她想要用電影做那條傳遞真相的“花紋織布”。
法國作家愛德華·路易提到曾有評論家奚落他把小說寫成“發給窮人的抗議手冊”,他反而以此爲傲,他認爲小說該有新的內容和表達,哪怕是寫成“抗議手冊”的樣子。瑪吉很可能非常贊同這一點,她的《暗黑新娘》何嘗不是女性衆聲喧譁的留言板和評論區?瑪麗自嘲地問出“我寫的主角爲什麼是個男人?”這個瞬間決定了支撐起這部電影的不是故事或戲劇,而是觀點、感受和情緒。影片當然存在着一條清晰的主線,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遇到他的怪物新娘,兩個不容於人類社會的異類結伴上路,這甚至可以看作對《末路狂花》的致敬和改寫。公路片的敘事線索如同晾衣繩,掛滿女作者有感而發的議論、調侃和許多的牢騷——
不公開露面的女科學家被默認爲男人;女探員被當作警探的生活助理,甚至她在案件中的功勞總被記在男同事的名下,她付出的勞動是不記名的;男人們在職場僅用一根菸就能稱兄道弟而女員工被排斥和無視;怪物的新娘生前在權錢交易、道貌岸然的上流社會喫盡苦頭,她復活以後狂喜地進入天性解放的底層,結果只是遭遇更直接、更齷齪的暴力……跨越時代的不同階層女性,平等地在一個頑固的結構裏遭受壓制。女作家、女科學家、女探員和無名的普通女子,她們成了濃縮着女性處境的標語和圖騰。
跨越一個世紀的兩個怪物試圖逃逸在充斥着暴力的人類遊戲之外,但人間不會放過他們,怪物新娘發現唯一的反抗是訴諸於她所痛恨和恐懼的暴力,這是絕望的循環,此時響起瑪麗的獨白:女人的復仇之路是死衚衕嗎?角色的困境也是創作者的困境。《暗黑新娘》在狂怒的觀念輸出和苦澀的鄉愁之間拉鋸——劇情存在着一條暗線,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是個狂熱的影迷,他和新娘的逃亡之路也是串聯起電影風格和電影史的迷影之路。這形成整個影片真正詭異的觀感:一位女性創作者嘲笑並渴望顛覆百孔千瘡的男權遊戲,而容納她觀點的影像來自男導演支配的經典電影視聽資源庫,貫穿了早期電影到新好萊塢運動的大半電影史。
當然,這未嘗不是導演瑪吉作爲女作者無奈的自省,她拼盡全力表達女性陳詞,卻不得不動用男性作者電影的遺產。跳脫在所有社會身份之外的“新娘”,這個特殊的生命不是“怪物”,是新生的女性。這是一則關於女性自己創造身份、話語和表達的性別童話,而這則如同爽文的童話有一絲陰翳的底色——女人面對舊世界擲地有聲的口號“我寧可不要!”這句話來自梅爾維爾的《白鯨》,一部公認的硬漢直男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