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人生活與兒童生活的多維度鏈接中,呈現社會文化之於成長的意義
馬昇嘉自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兒童文學創作,在四十多年的兒童小說創作生涯中,其作品以開闊的題材視野、豐富的生活內容、多樣的題旨表達、鮮活的人物形象,以及樸素的語言風格形成獨特的現實主義敘事特色,成爲新時期以來江蘇兒童文學的重要收穫。
馬昇嘉是1949年生人,他的兒童時代和少年時代正處於新中國成立之初,這一時期,原創兒童文學深受蘇聯兒童文學影響而顯示出題材內容、題旨表達上鮮明的時代印記。換句話說,蘇聯兒童文學作家和第二代、第三代中國兒童文學作家深涵“紅色基因”“教育情懷”的文學作品構成了馬昇嘉文學創作的“雙重滋養”。也正因如此,我在他的諸多兒童小說中讀出了“紅色文化”基因的承接和“教育情懷”的賡續。比如,在《飄飛的紅紙條》《三伯的寵物》《再給一次機會》等作品中,作者一再寫到了孩子犯錯後的自我反思與糾錯。這種“懵懂犯錯”“改過自新”的情節模式在《羅文應的故事》《呂小鋼和他的妹妹》《蟋蟀》等“十七年”兒童文學中屢見不鮮。這顯示出新中國原創兒童文學以“紅色基因”“教育情懷”爲內核的現實主義敘事傳統在馬昇嘉兒童小說中得到了延續。
統觀馬昇嘉延續四十多年的兒童小說創作,不難發現,他的兒童小說取材面非常廣。舉凡現實生活中所發生、所存在的童年現象和生命體驗,諸如兒童尿牀(《阿發的“暗病”》)、手指畸形(《多一點,少一點》)、兒童自卑和身份焦慮(《我的同桌是班花》《賭注》)、兒童誤傷(《歪打正着》)等等,無不成爲馬昇嘉小說創作的題材。這就讓他的兒童小說顯示出一種題材視野的廣闊和內容主題的豐富。不僅如此,這種極其豐富的“生活敘事”還體現出三個層面的真實:其一,涵納生活全景和成長動態的“生活真實”。在《捲毛遇到光榔頭》中,男孩谷之華是個小卷毛,他特別忌諱別人喊他“捲毛”。一天,在鄉政府大院,新上任的洪鄉長隨手摸了他的腦袋,還叫他“小卷毛”,谷之華本能地抗拒,張口就叫對方“光榔頭”。沒想到這件事竟然被傳開了,一時間,父母責備、老師擔憂、校長批評接踵而來……儘管最後僅僅是虛驚一場,但這件事卻如同多棱鏡,引申出生活中的不良風氣,以及成人對兒童缺乏理解、尊重、平等、寬容的社會文化氛圍。
其二,透視童年、探察童心的“內在真實”。《田林的專車》中,五年級男生田林天天由爸爸騎黃魚車接送上下學。爲了不被同學嘲笑,他不容許爸爸在校門口接他……而在《我的同桌是班花》中,“我”到同桌徐曉麗家裏去參加小組學習,因爲穿了有破洞的襪子而擔心丟面子,最後藉故離開。類似的心理刻畫在馬昇嘉的小說中有很多,這充分體現出作家對少年兒童心理的深入洞察。這樣的作品也讓小說在充滿生活氣息的同時,富有內在真實。
其三,貼近現實場景、深入生活肌理的“細節真實”。《小巷守廟人》以細膩筆觸刻畫了小黃鴨多多和靜和尚之間的默契與依戀:多多聽話地向河埠游來,靜和尚把多多抱在臺階上,從身邊拿出一把梳子,輕輕地爲多多梳理羽毛,從頭到腳,一處不落。多多依偎着靜和尚,微閉着眼睛,一副非常享受的樣子……還比如,《瞎嬸》中瞎嬸包餛飩的場景:瞎嬸左手拿着白麪皮子,右手持一根竹籤子,在碟子裏撈了肉餡,放進白麪皮子裏,手指靈活地捏動兩下,幾乎只需要“吧嗒”一秒鐘時間,一隻泡泡餛飩就包好了……這些細節描寫大大增強了人物和場景的現場感,讓作品極富生活韻味。
除此之外,馬昇嘉的兒童小說還葆有樸素而深厚的“家園情結”與“底層意識”。他在多篇小說中以江南水鄉茜浦鎮爲背景,借兒童視角在聚焦不同家庭背景和生活境遇的弱勢兒童的同時,還刻畫了衆多職業不同、身份有別、個性迥異的底層普通百姓形象。如《小巷守廟人》中慈悲、寬厚、仁義、正直的靜和尚;《捲毛遇到光榔頭》中和善、樸實、一心爲民、毫無官氣的洪鄉長;《瞎嬸》中心地善良、勤勞寬仁的瞎嬸;《補鞋》中善惡分明、鐵面無私的老皮匠;《福昌婆婆》中身世坎坷、命運多舛的福昌婆婆;《三伯的寵物》中勤勞儉樸、仁愛寬厚的三伯等等。
上述這些個性鮮明的成人形象不僅豐富了小說特定時空中的童年生活,見證了促發小主人公生命成長的多種力量,還通過成人生活與兒童生活的多維度鏈接,充分呈現了童年的完整性,以及駁雜、繁複的社會文化和生活實踐之於兒童社會化發展、人格塑造的意義。
馬昇嘉兒童小說豐富的題材和內容,不僅多層面呈現茜浦鎮的世間百態、展示不同家庭文化環境下的童年面貌,也多維度探尋並勾勒出城鄉孩子的生命動態和成長軌跡。
《三伯的寵物》中,“我”從醬缸中救助三伯的寵物麻雀小灰時萌生貪念,一心想將小灰據爲己有。眼見小灰一再抗拒,“我”開始有所悔悟,於是悄悄將小灰送了回去……故事最後,“我”向三伯認錯並道歉,從心底裏完成自我警示和救贖。小說中,“我”從喜歡小灰到心生貪念,再到自我糾錯的過程,體現了兒童生命成長的多種可能性,以及自我審視、內在覺醒所給予童年成長的正向牽引。此可謂兒童生命發展的本源性力量。
與此不同的是,《小男生凡拉》(暑假篇/寒假篇)所呈現的卻是兒童生命成長的另一種圖譜和軌跡。故事裏,小男生凡拉暑假和寒假兩個特定時段內從任性、無禮、蠻橫、自私的“小霸王”,到禮貌謙和、好學上進、富有愛心、樂於奉獻的“好孩子”的轉變,不只是知識滋養、生活積累、生命探索、自我砥礪的結果,更是以姑父、嬢嬢、表姐爲核心的家庭教育牽引和親情文化濡染的成效。這也充分表明,在兒童的社會化發展和人格養成過程中,來自成人社會和家庭文化的規約、理解、薰染、感召不僅必要,而且是兒童身心全面發展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
綜上,馬昇嘉的兒童小說創作既是新中國成立後原創兒童文學現實主義風格的自覺承續,也是新時期兒童文學“藝術化”的實踐成果、鮮活案例。也由此,其兒童小說所顯示出的濃郁現實色彩、豐厚價值旨向和鮮明成長關懷,不僅彰顯了馬昇嘉兒童小說的內容特色,而且顯示出其形式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說,馬昇嘉的兒童小說無疑是新時期原創兒童文學的有機構成,是江蘇原創兒童文學繼往開來的代表性成果。
(作者繫上海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兒童文學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