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杜布羅夫尼克的古牆內外
杜布羅夫尼克老城197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新華社發
自荷蘭一路向東南行去,氣候與景緻悄然轉變。進入克羅地亞,沒有了西歐的凜冽蕭瑟,杜布羅夫尼克的冬日透着一股暖意。從此刻起,才真正從西歐拘束的理性中解脫,扎進南歐飽滿的懷抱。
杜布羅夫尼克的機場不大,大部分航班都來自首都薩格勒布。從機場出來後,經驗老到的司機在盤旋的山路間勻速行駛,看不出一絲匆忙。向窗外看去,右手邊是早已期待一見的迪納拉山脈。迪納拉山脈實在讓人着迷,它所代表的文化分割線更是讓人興奮:似一道巨大的屏風,在地理上將巴爾幹半島分割成不同的世界——西側的達爾馬提亞是如今的克羅地亞領土,延續着傳統的天主教文化;而翻過山脈,便是波黑的伊斯蘭教文化區域;再往東去,則是巴爾幹東正教的核心區域塞爾維亞。亞得里亞海沿岸的克羅地亞,有種多元文化在此匯聚的豐富感。
車窗左側,綿延着一片星星點點的橘紅色房子,翠綠植被鑲嵌其間,這裏的色彩與熱情浪漫的意大利無異。不遠處便是杜布羅夫尼克古城了——從高處望去,它靜臥在石灰岩半島上,被厚重的城牆圍成一個橢圓。
杜布羅夫尼克沿着綿長的達爾馬提亞海岸線展開,全城狹長,從西北到東南只有幾條主幹道。街道上的溼氣尚未完全散去,薄薄的一層水膜映照着光線。順着石板路往下走,不一會兒便抵達古城,這裏依舊保存着完整的中世紀建築羣。作爲《權力的遊戲》中“君臨城”的取景地,古城在該劇播出後吸引一衆遊客慕名前來。我們到時正處冬季,沒有了熙攘的人羣,得以瞥見古城的另一面貌。幽深的巷弄一眼望不到頭,偶有弓着腰的老人們從一側的陳年石建築中走出,拄着柺杖,拎着籃子,小心翼翼抬頭望一眼遊客後,便有禮貌地緩緩靠向路的一邊。
沿石階拾級而上,兩旁的瓦房緊湊結實,不時有晾曬的被子從百葉窗探出。抵達古城最高點後,俯瞰四周,竟發現古城的橘紅色彩如此濃烈。拉古薩共和國、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痕跡交織其間,建築羣錯落有致,街道與廣場若隱若現,和諧而不顯突兀。難怪作家蕭伯納曾這樣讚美它:“如果你想看到天堂到底是什麼樣子,那麼去杜布羅夫尼克吧!”
沿着城牆往南走,便可看到一望無盡的亞得里亞海。蔚藍色的海面波光粼粼,似一面輕盈的鏡子,海天融爲一色,幾隻海鷗在海上肆意盤旋。如今的城牆上仍依稀可見斑駁的彈坑。可以想象數百年來,杜布羅夫尼克是如何依靠這面堅挺的城牆抵擋外來侵略與風雨。
不一會兒便至傍晚,夕陽緩緩西下,微光灑落在不語的古牆上,全城等待着最後一絲光線的消逝。遊客漸散,本就寂靜的古城徹底無了人聲,只有遠處拍打的浪濤聲隱隱作響,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
在古城東邊總督院內的邊陲角落,有一處頂很低、壓得人有些難以喘氣的陳列室。就是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展示了上世紀90年代初戰爭期間的珍貴照片。誰能想到,這座被稱爲亞得里亞海明珠的古城,在30年前還曾遭受過炮火的摧殘?我想,在不起眼之處,不露聲色揭開一些戰爭的傷疤,是杜布羅夫尼克人在繁華旅遊背後的小心回憶吧。
這不禁讓我想起開篇提到的那位出租車司機,名叫季西奇,典型的克羅地亞名字。除此之外,他還有典型的克羅地亞男人長相,瘦削有勁。季西奇臉上的皺紋並不少,如迪納拉山脈上縱橫交錯的溝壑,這或許是酗酒的痕跡。而戰爭年代的創傷,常以酗酒爲後遺症。由於司機不善英語,車內全程靜默不語,只有他身上瀰漫的濃烈菸草味作伴。透過後視鏡,可以看到季西奇深邃又略顯憂鬱的眼神,也許是戰爭的陰影,又或是生活的困境所致,沒有人知道背後的故事。
如今的克羅地亞經濟難言好轉,至少在旅遊業發達的杜布羅夫尼克,古牆外的出租車司機們仍爲蠅頭小利而打着算盤。幾乎所有司機都會習慣性地詢問停留幾日,起初以爲是出於好意而交談,後來才得知真相:一來主動充當導遊,賺一筆外快;二是覬覦返程去機場的費用。只有那位年紀最長的季西奇,沉默得讓人舒適。
或許人們真正懷念的,正是那個歷史轉折點所帶來的變革與機遇。這解釋了爲何在機場可以看到克羅地亞人仍以海報的方式懷念該國首任總統圖季曼。而在這些變革之後,接踵而至的治理難題纔是真正的考驗——有司機爲高漲的房價向我們抱怨,也有人在吐槽現實中面臨的困境。這些恰恰是克羅地亞以及整個前南斯拉夫國家難以迴避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