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華作家賀淑芳:沒有“根”是一種解放,我的心卻更能忠實於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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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華語作家賀淑芳的寫作開始於自家老屋的小小樓梯,這個狹窄的空間對於小時候的她而言,已經是一個極大的可以沉溺於文學世界的空間。她說也許大部分人內心都有個等待解放的自我,戰戰兢兢地藏在體內。而她用寫作解放自我,忠實於己。

賀淑芳,小路/攝

小小的,屬於我的樓梯空間

我很早就開始寫作。十幾歲時,在學校筆記本上寫一些有的沒的,傳給全班同學看。真正投稿是初中時,寫了很短的散文投給本地報章。我是在讀報刊的文藝版時,才意識到“文學”的存在。文藝版刊登的主要是在地作者的作品,裏面有相當多現代主義風格的實驗性寫作,大多感性內向,讀起來和那些連載的通俗小說、武俠小說、言情小說很不同。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文學可以探索如此多的情緒:黑暗、憂鬱、孤獨,及無法簡單定義之事。

大學畢業後我曾短暫當過幾年工程師,那是當時最容易找到的高薪工作。那時,我父親去世了,我沒有理由不幫助我媽媽,她當時焦慮得要命。最近我在用小說重寫這段過去,我媽媽那時比現在的我還要年輕,而如今我已經活得超過她當時的年齡了。

我在工廠裏工作了四年,意味着人生中有四年時光從文字裏消失了。當時之所以沒法寫作,是因爲我知道如果我寫了,就會有另一個“我”醒來。那個“我”會破壞工程師的職務——我會不願意去上班。所以我必須讓她死亡。這很痛苦。

我家是做生意的,爸爸開雜貨店,那家店是從我祖父那裏繼承下來的。我的祖父在20世紀20年代從廣東大埔來到馬來西亞,我的祖母稍後也過來了。祖父去世時,沒有其他孩子要繼承這間在鄉下的雜貨店,我爸爸就回來打理。

我從小就住在這間老屋子裏,這屋子差不多有百年之久。內廳(本來應該是起居間的地方)以衣櫃隔成一半,一半是我婆婆的睡牀;剩下的一半,小小的空間裏,擺放着餐桌、電視機、躺椅、堆滿的貨物。屋內走路的通道,窄窄的,在傢俱與貨物間蜿蜒曲折,一不小心就撞頭敲額。我無論坐在哪裏都很tìn-tè(鎮地)(福建方言)——很擋位置。我就跑到樓梯上去,至少可以好好坐在那裏看書寫東西。樓梯白天沒有什麼人上下,除非我父母要到樓上拿貨物。每當他們需要上樓,而我又剛好坐在樓梯上寫作,父母趕着要做生意,就會再度說我很tìn-tè。

我很喜歡寫作,我也不知爲何會如此沉溺在文字世界裏。

我想,這跟我小時候表姐去世有關。她比我大四歲,她一去世,我就沒有再出去跟其他鄰居小孩們玩了,因爲其他鄰居小孩很會欺負人。我就留在家看書。我覺得,閱讀可以幫一個人走出受限制的環境,去看更大的世界。時間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如今看來,樓梯這空間給了一個早期的隱喻並預先演練未來。我未來的人生很有可能也將是這麼過的。不要以爲將來成爲博士生、當了大學教授就會一帆風順。沒有這回事。這座樓梯只是早期生命初始的小小練習而已,將來還要有更大、更多的不安。我得習慣這個。

樓梯,在建築空間裏,一如過道、走廊、門檻,是過渡之處。不若客廳或臥室可讓人坐下來休息、工作、安頓。像這類只是經過,而非停駐棲息的角落,我們就叫作Liminal Space,即“閾限空間”。

這空間就是我的文學特性。如我的小說老是從摺疊的時間、一個等待過渡的階段當中展開。Liminal是人生進程中不可避免的變動,對藝術創作者來說,這過程也因爲原先的固有定義被瓦解而創造可能。

我們的人生充滿各種過渡的考驗,總是一個完了跟着下一個。每一個未完的過程都讓人感覺自己處在懸置當中。等它完成了,就有個階段溜過去了,你的身份、自我定義也就跟着轉變了。人生何曾有穩定、停止不動的時刻,除非死亡,否則生命永遠是一直在流動的。

你們不覺得樓梯就像是一個摺疊起來的地方嗎?而摺疊部分被攤開來,就是傾斜線。有一條很出名的傾斜線,在羅蘭·巴特《S/Z》一書中。我們已經在權力的角鬥中,被那一道傾斜線,或兩個界面之間的縫隙,給吸了進去。

但那道傾斜線,在我這邊,還是光滑了一點。屬於我的則是像折傘那樣,呈鋸齒狀的。我想辦法坐上樓梯,每個階面大概只有一個鞋子的寬度,僅容許一隻腳踩上去,但對我來講,它仍然是個不錯的位置,我的文具可以散放在上下格,稿紙放在中間一格。

最近幾年,回家看,樓梯的寬度比我那時候感受到的還要小。但我一定要佔據樓梯——它對我來講是很大的。

小說中的“你”是和我的對話

當我們寫作時,會有意識地去跟某些你所知道的社會學或者人類學對話,反駁或延伸。但有時,起初只是憑本能探尋小說的敘事聲音,而這種揣摩與尋找,最初是介於有意識與無意識之間,並非爲了美學。如果第一個句子感覺對了,第二個、第三個句子也就能跟着寫出來,那麼這篇小說就可以完成。當然也有寫到一半,忽然發現這篇稿件浮現了其他形式與可能,從而改變書寫策略。

我的小說中爲什麼有那麼多的“你”?我好像在十多年前回答過這個問題。但40歲時的回答現在可能不夠作爲答案了。

小時候,在我家裏, “你看你就是這個樣子”,“你這個人是怎麼樣的人”……長輩對孩子的批評可能充滿這類論斷。我想,我在小說中寫第二人稱“你”,潛在地就有反抗的意味。因爲這聲音不只在家庭裏,也在家庭之外,學校、職場乃至日常生活,隨時都可能會遭到不請自來的、莫名其妙的論斷。

《時間邊境》裏有一個守護莊園的守衛。我覺得我們的思想裏其實都有一個守衛,幫我們把關很多東西。這部小說裏的守衛,他的工作是看管主人走了的房子,他很孤獨,但還是盡責地爲一天的工作做記錄,寫報告。後來他不滿足於此,寫了一封信給看不見的主人。“你”就很自然地作爲收信人出現。

我們寫一篇小說,有時始於模仿最初看過的小說,有時是回覆在我們心中激起回應的作品,回覆給某個記憶中不明所以的情景。這就像通信,我們總想跟一個對象說話。

《創世紀》與《黑豹》,則源於我覺得“你”跟“我”像鏡子的兩面。當我們看着鏡子時,鏡裏的“我”明明像我,但畢竟鏡中影不等同於“我”,或許這鏡中人,較像是不知被什麼東西所塑造的“你”。任何一個卑微個體的故事,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被拋在大故事裏了。小說虛構正好可以透過追蹤,穿過超現實(所謂的現實早已經是超現實),再講一個故事。

我的想法是,人無論在哪個世界,越是向外求,就越無法親近生命降生初始既有的空缺,因爲我們已經被訓練得要前進,要在奮鬥與搏鬥裏競爭,害怕回望過去,害怕關心自我。文學恰恰相反,它是情感的,它的感性來自真摯,幾乎是源自書寫者自身的奉獻。

所以我們需要文學,需要一種共感能喚起同理心,連接感受的迴盪磁場,讓我們可以從孤獨中解脫。人如果覺得自己孤單,沒有辦法照亮內心中從來不說的陰影,活下去就會變得更艱難。

我有一部小說叫《蛻》,我們雖然不像動物那樣蛻皮,但心理上會。有時走在路上,你會看到蛇蛻下的皮在地上被踩得扁扁的。你以爲那是一條死蛇,但其實本體已經不在那裏了。我們是否也是同樣的情況?我們把過去丟在了什麼地方?過去的那個殼,到底跟我們是怎麼樣的關係呢?最近這兩年,在書寫我的媽媽、爸爸的故事時,我逐漸知道了一些我爸爸從不跟我們說的事,有些跟耳熟能詳的歷史事件有關,另一些,是偏個人的事,比如他的腿在年少時期受了傷,以至於他無法再繼續升學。像這類會決定他人生走向的事,他從來不提。我覺得他是真的很想把那些事情給埋在過去。

但我知道了以後,就會想起更多,心裏不禁對我的父母有一種憐憫。我們之間的衝突再也不會好了,因爲他倆都已經不在了,但我也漸漸不再把自己當成受害於家庭毒素的女兒。可能兩者同時是並存的:既同情父母,也同情自己,以及知道保守的家庭觀念與教育如何傷害我們。我們的感知、記憶、感受無論相互多麼矛盾,都可以一起被心盛裝起來,這也反過來印證着我們自身的存在。

所以,我們有一些殼,它應該是個禮物。當我們回頭看時,如果時候到了,我們會發現愛原來已經在那裏了。

寫作本身是錨定,如生命之火

我寫到現在,其實寫的東西都是內向的,並不是什麼族羣之類的外向的東西。這固然是個包圍着我的很大的系統,但心裏諸多新鮮卻仍然未明的感受,纔是我比較想寫的。

正式寫第一篇小說時,我人還在中國臺灣地區念碩士,接着碩士畢業,回到馬來西亞當起中文系老師,在這裏的五年半時間,對我來講是轉變很大的人生階段。

可是,當我進入中文系後我發現——無論你是學生還是老師——它都是非常奇怪的一個空間。一方面我很喜歡教文學,很享受教導創作,能在華文環境裏實現夢想尤其快樂;但另一方面,這體制又有一種很亞洲、很東方、很傳統的文化,總約束着我。也可能因爲我年齡大了,感到自己未來方向選擇不多,得儘量順着周圍的語境,這可比在報館工作時還多束縛。再加上各種學校評估的要求……所有的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很疲倦。

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這種狀態,似乎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不一定是這些“具體對象”導致的,讓人疲憊的原因無處不在。我們得假裝自己符合這個凡事要求積極、競爭勇猛、方爲可敬之人的社會。是的,我確實壓抑着,想要把自己變成得體的人,以配得上老師這個稱謂。

我寫書的時候非常快樂,我覺得只能夠在那個時候做我自己。我在寫作時會瓦解某種傳統的東西,會覺得有一個“我”想要掙脫出來,但在現實體制裏如果就這樣掙脫出來,可能會帶來災難。

我想大部分人也是這樣,都有個等待解放的自我,戰戰兢兢地藏在體內。我曾經很渴望能遇見靈魂的同類。什麼時候,人們纔不會這樣戴着面具交談啊!就因爲這世界的多數人如此,才害得我也不得不跟着這樣啊!德勒茲講過,卡夫卡的少數,不僅因爲他使用的語言屬於少數,也因爲他本身對存在、感覺的觀點是少數。疲憊或許只是孤獨的同義詞。

另一方面,我現在比以前更能接受懸浮,畢竟我已經經歷過了,也嘗試過去不同的地方生活。真正出走的時候,疲憊倒能消失。Liminal意味活絡、鬆動、不確定,本來就是生命流動的真相。沒有根是一種解放,我的心卻更能忠實於己。

我認爲離開家,往外走,是自然的慾望。人總會想體驗更多。安穩雖然舒適,但我們可能也不總只想固定在熟悉的框架裏。有時我們想要的,並不是做回自己,而是想去另一個地方,也不要做自己。從這點來說,寫作就有這種滿足,像書桌上發生的旅行與出走。

寫作本身具有超越時空界限的特質,它在場的方式不同。即使創作者的生命養分是本土生成,創作也能不限本土。寫作本身就有一種從慣性視角與語境逸離、出走、旁觀、吸收的開放性,就像你同時是本地人又是個旅人一樣。不過,爲了寫作,我其實得儘量維持生活的規律與安定,所以搬家安頓好以後,就儘量讓自己擁有書桌與房間,與此同時,適應新環境,這多少會帶來一些刺激。但只要還有下一本書要寫——寫作本身就像錨定——我就會有某種很積極的感覺,有個生命之火在裏面明亮。

當然愛很重要,愛支撐生命,延長時間。創作完全是自愛的過程。寫作時,你很愛你自己,愛每個特質,甚至連自己討厭自己的部分,你也能愛它。

創作總是一個人獨立完成的,但經過一段時間回望,我們可能會發現,這個過程裏,不知不覺有許多人在不同的時候,如魚羣溯流而上。寫作的人就像在做接力賽,總有人撿起再寫下去,也許是自己,也許是別人。

倘若故事能繼續講,人們也會繼續接力——歷史就不會被遺忘,即使時間久遠,只剩下了零星碎片,以致誰也不想再關心——這是很有可能的。文學的職務是,一旦寫它,就會跟當下不同的視角接枝。

我沒有認爲,歷史永遠都是同一個視角,我們堅持的觀點,確實有可能將來會被否定。這就像有一天,房子的鑰匙不再被需要,舊的那扇門再也打不開,也沒人想要開它,世界有新的鑰匙打開另一扇門。是的,時間會使虛構越來越大,變得斷斷續續,充滿虛線與分歧,但即使如此,從當下生活裏,繼續跟記憶連接,走進小說林中路。我想,總會有人繼續這樣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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