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東北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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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無論去向哪兒,總有一個來處。”紀錄片導演白嵩在首部紀實文學作品《歡迎再來》中,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東北家鄉——遼寧鞍山靈山老工業區,這裏也是電影《鋼的琴》的拍攝地。對他來說,東北不只是工廠和冰天雪地,它是一個家的縮影,是他揮之不去的底色,並在他的生命中不斷迴響。

01 我那周到細膩的東北媽媽

回東北生活上幾天,人就會自動開始早睡早起。昨天晚上9點,我被母親的連環信息吵醒,三個60秒的語音留言,叫我在大爺家住要多幫着幹活兒,沒事兒給人家收拾收拾東西,別老跟大哥喝酒,人家得早起,別耽誤人家做生意。我回了一個字“好!”,又遁入夢中。

母親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操心,最怕給人添麻煩,對人情世故高度敏感。有次姥姥過生日,我提早就收到她的60秒語音消息,說哪天在哪兒聚,緊接着就告知生日禮物也幫我準備好了,兩張500塊錢的超市購物卡。然後告訴我,這卡你姥肯定喜歡,這樣她自己下不了樓就可以把卡給孩子們用,讓孩子花自己卡里的錢老人心裏更得勁兒。最後收尾一句:你忙吧,不用回覆了,到時候準時來。告終。

這就是東北媽媽的周到細膩。如果我給她回覆,跟她犟,說我給你轉錢或者我自己買,她馬上就跟我不高興,會覺得給我造成經濟負擔。我說這錢花點兒不是應該的嘛,每次她都會接一句:你掙那倆錢留着吧,我跟你爸有退休金。退休金令她驕傲,感覺國家是想着她的。

這次回東北也是,臨走她給我包餃子,告訴我到了東北要去看誰,帶幾樣東西,分別是什麼,事無鉅細,緊跟着就要給我塞錢。我漸漸學會了接受,因爲相比撕扯,不如讓她享受那國家賦予的榮耀,還有爲我承擔人情世故帶來的樂趣。

我總覺得母親的命運被家庭耽誤了,她年紀輕輕失去父親,早早學會分擔家務,上班後在廠服務公司當會計。那時候老舅還小,姥姥還在給老兒子攢娶媳婦的錢,日子過得緊,母親就在廠裏找零活賺外快,推煤、燒鍋爐、擦澡堂子浴池、搓澡,這些最髒最累的活兒,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子全乾過。嫁給我爸,生了我,照顧我爺爺奶奶,服從計劃生育,上班之餘,她還要一日三餐買菜做飯。下崗後去了西安也是,比如家裏喫年夜飯,大夥兒得喊她不下十遍,她才能從廚房跑出來,雙手擦擦腰上的圍裙,上桌匆匆碰杯,象徵性地拿起筷子隨便夾一口送到嘴裏,不等嚼完,又悄聲退進硝煙中。可算等到菜齊,又張羅着和舅媽們一邊和餡兒,擀餃子皮。每年過年家裏人都勸母親:少做幾個菜吧,不然都看不見你人。

日常也是如此,她退休閒來無事,開始了送飯模式,隔三岔五做幾道東北菜,包酸菜大餡餃子、發麪包子,烙海城餡餅,給大舅家、老舅家、姥姥家、我家挨個送去,當然負責送的那個人是我父親。我總說:媽咱不能歇歇嗎?她也總說:等以後的吧,大夥兒都愛喫。

02 我那極其能喫苦的大哥

說到父親,一晃兒今天他就要回來了,我和大哥約好天黑在候機樓一起接他。

鞍山的候機樓是往返於瀋陽機場的大巴車停靠站。鞍山也有屬於自己城市的騰鰲機場,但這些年幾乎沒有航班,每次回來都只能飛到瀋陽再轉車回家。傍晚6點59,距離約定時間還差一分鐘,空曠的候機樓廣場上出現了大哥的身影。

即便離得遠,也能感受到那身影的龐大,或許是童年記憶裏那個寬大臂膀和保護神般的形象,每次見他總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大哥比我年長8歲,我讀紅拖子弟小學時,他讀紅拖子弟中學。那些年大爺大娘把他寄託在爺爺家喫午飯,每天中午我倆都在飯桌上見一面,耳朵跟着爺爺半導體裏單田芳、田連元的評書故事與各路江湖好漢會聚,從白眉大俠到七俠五義,從梁山好漢排座次到五鼠鬧東京,聽到精彩的地方,我和大哥總是互相對視,邊夾着土豆絲往嘴裏塞,邊在腦海裏行俠仗義,所向披靡,然後意猶未盡地上學去。當時拉着大哥的手去上學,我尤爲自豪,或許每個孩子都希望童年有個保護神般的哥哥送自己去學校,他不約束我,我可以從三個臺階的樓梯往下跳,路上肆意地奔跑,也因爲飯後的這些肆無忌憚,後來我得了闌尾炎。

父親有次出差回來,給大哥帶了幾本健美雜誌,此後大哥便一發不可收拾,走上專業健美道路,以至於在混亂的東北校園裏別人都叫他“大膀”,形容他的體態。大哥對力量開始狂熱,並在校運動會的鉛球和鐵餅賽事中屢獲成績。也正是如此,我從沒有遭受過校園霸凌。

記得有次過年,大哥讓家裏人挑戰手捏生雞蛋,我心想雞蛋這麼脆弱,捏碎有什麼可稀奇。全家人都跟我一個想法,都接着水槽子使勁捏,可真把雞蛋攥在手裏全憑五個指頭的力量卻怎麼也捏不碎。大哥笑呵呵地從我手裏取走雞蛋,握在手心,嘴裏開始倒計時,數到一時,猛地用力,砰一聲——雞蛋爆裂。蛋液噴灑得到處都是,母親和奶奶趕緊拿紙擦地,擦牆,擦大哥,擦我。大哥笑着說,普通人的握力基本不能握碎生雞蛋。爺爺當時不停地說:欸呀,可真了不得!

大哥跟過去一樣寬大,但走近了看,和牆上掛着的“千禧驕子”照片相比,怎麼也不是同一個人了。在這個40歲男人的身上,健碩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俊俏臉龐被脂肪虛化拉寬,眼角明顯的兩條魚尾紋顯露出疲態,細膩和白皙被歲月抹去,意氣風發的眼神變得稀鬆平常。他身穿利落的黑色運動服套裝,腳踩柔軟度很高的運動鞋,矗立在寒風中。我問:哥,冷不?他笑着說:脂肪層抗凍。

大哥是我生命裏排得上號的能喫苦的人,他大學學的廣告專業,畢業後在鞍山做別墅樓梯家裝生意,開始生意不錯,可隨着東北住別墅的人逐漸流失,加上安裝工人總不爭氣,婚後大哥還是想幹個獨自就能駕馭的生意。東北人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就總想盤個地方開飯店,大哥思來想去是開燒烤、火鍋還是麻辣燙,直至他想明白自己的核心競爭力是喫苦,於是拍板,要開個早餐店。大哥是目標明確且有執行能力的人,有了計劃馬上帶着大娘踏上學藝之旅,母子二人前去山東拜師學烙餅,回來後經過很長時間的研發,將近半年的調試,終於把餅烙到滿意,早餐店開門營業。此後日復一日,摸黑起牀,一干就到中午,下午回去補一覺,晚上還要給孩子張羅晚飯,他樂在其中。

每次回東北,我都想先見大哥,可內心又無比掙扎,一旦沒剋制住見了,就得喝。我倆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尤其是價值觀的相似程度令彼此感到震撼。我們把這歸功於懵懂時共同經歷過的生活環境,也歸功於評書故事在各自身體裏埋下的種子。一杯酒先敬相隔萬里的遠,再敬從始至終的近,連幹三杯,時間就開始斗轉星移,想多嘮會兒,兩人甚至把語速提上來兩三倍,豎着耳朵喝,即便如此還是賽不過夜的短暫。多少次餐廳裏就剩下我們這唯一一桌,大哥一次次說最後一瓶,一次次又說這次真的是最後一瓶。眼看着他只有兩三個小時可睡,我說這次真的不能開了,他挺着龐大的身軀閉着眼睛像籠罩了整個世界,鬆弛的嘴巴里堅定地嘟囔,“弟弟,咱哥倆喝一次太難得了,把欠的今天都補上”。砰——桌下又響起開啤酒的響聲。

聽嫂子說,有很多次,因爲跟我喝酒,第二天大哥在店裏烙着餅,站着睡着了。

03 我那“五湖四海”的父親

空曠的候機樓停車場旁,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我和大哥在這裏乾杯碰着零度可樂。櫃檯旁的電視裏《新聞聯播》結束了,不用看錶就知道7點半了,櫃檯前的大姐打着哈欠調臺,開始觀看古裝仙俠連續劇。

不久,一輛大巴車緩緩靠近路邊,紅色的尾燈染紅窗外廣場的整片空地。大哥說:應該是這輛吧,出去看看。我跟着他小跑過去,車上沒幾個人下來,跑到跟前,最後一位乘客正從狹窄的大巴後門側着身向臺階下移動,六十來歲,身着深綠色羽絨服,揹着鼓囊囊的藍色揹包,兩手各拎着十幾個紅色包裝袋禮盒,像剛從批發市場進貨回來,手上還精心地戴着保暖手套。這位最後下來的就是父親。他回來了,從貴州銅仁出發,舟車勞頓,不停地輾轉,滿載行李地歸來,能看出他挺累,甚至有點兒睡迷糊了,惺忪的眼神裏透露出疲態,在橙色路燈的折射下,粗糙褶皺的皮膚上泛出一抹光亮。

大哥從一側迎上前,熱情地招手喊:“老叔!”父親定睛一看:“欸呀,白桐昕!怎麼把你還派來了?”“我必須得來啊。”大哥樂呵呵地應答。

父親一直說自己是個“五湖四海”的人。初入社會時,他子承父業,接了我奶奶在紅拖廠的班,做一名普通工人。但他目標明確地展開了行動,先制訂計劃,絞盡腦汁接觸前輩運作關係,從工廠的工具車間轉到廠銷售處,銷售崗位接近他的夢想,以後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差了,讓看世界變得理所當然。其他同事出差都想早弄完早回家,他是忙完分內的事,便去訪問名山大川、名勝古蹟。

那時東北工廠裏企業薪資不高,別人家出差都捨不得亂花錢,他捨得,買傻瓜相機學習攝影,如今家裏的相冊一本接着一本,有一半都是他雙手叉腰與各地火車站的合影,換在今天也算是個旅遊博主了。以至於那時我對父親的情感都是思念,童年有關父親的記憶更多是他從遠方帶回的蘇聯制鐵皮玩具車、呼倫貝爾奶酪、蓋着各地書店印章的兒童叢書,他總希望我和他一樣成爲愛看書、愛學習的人。他本人在我的童年時光裏是忽閃忽閃的片段,是一種期盼的燭火,感受不到深刻的重量,卻能記着他到家後肩膀上留下的紅色勒痕。

父親是我見過極愛閱讀的人,這對我的影響很大,他在我童年記憶裏深刻的形象之一就是盤腿兒坐在東北的小牀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看書。只是下崗後迫於生計,父親書看得少了。搬離東北後那些年,他大部分時間在外奔波,即便週末休息在家,書也不敢見天看,因爲很快母親就發起牢騷,讓他把客廳掃一遍,如果掃了地,還有拖地和其他屋子在等待他,看書變成一種奢侈。但母親對他的寬容也是我沒想到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家人只要去超市購物,我和母親就負責採購,父親卻被寄存在超市的書店裏看一會兒書,像是一種默許。有時我們購物完去書店尋他,遇上父親意猶未盡時,母親甚至說喜歡就買下吧,父親抿着嘴樂,看看書價,捨不得,或是一狠心去買單,可回到家正要如飢似渴地閱讀時,家務又會撲面而來。

父親第一次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是因爲學習。那年廠裏考慮培養一批年輕幹部,於是辦了第一批全脫產電大學習班,邀請全國來自北大、清華等各大名校的名師到廠裏上課,而進入學習班需要經過考試篩選。自打消息公佈,父親就削尖了腦袋學,那時報名的也都是各車間部門的尖子生。幸運的是父親考上了,還趕上了夢寐以求的帶資學習,不用上班,工資照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命運被改變了,一門心思放在學習上,那一批畢業生成了紅拖廠最有朝氣的後備青年幹部。可命運總是善於弄人,電大畢業後,他們趕上了時代的鉅變。工廠一夜之間讓他們買斷工齡,父親註定是要離開家的,而這個家,這座東北小城的房子,最終成了旋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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