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吳興文兄丨文匯筆會
1988年10月13日在首屆中華文學史料學會上合影,右起:吳興文、邱各容、王元化、秦賢次
與吳興文兄結識於1988年,距今已整整三十八年了。
1988年10月,第一屆中華文學史料學研討會在上海舉行。10月9日,秦賢次、吳興文、邱各容和應鳳凰四位臺灣學者,與香港學者盧瑋鑾老師一起,自香港飛抵上海。當天下午,我就與興文兄一行見了面。第二天上午,我陪同興文兄和賢次兄拜訪已經八十四歲高齡的施蟄存先生。10月11日,史料學研討會正式開幕,趙家璧、賈植芳、王元化、丁景唐等文壇前輩先後到會,姜德明、馬良春、張大明、孫玉石、朱金順、陳漱渝等現代文學史料研究專家出席了研討會。14日研討會圓滿結束。18日我又陪同興文兄和賢次兄拜訪也年屆八十四歲高齡的孫大雨先生,商議在臺灣出版孫譯莎士比亞劇本事,後來四卷本孫譯莎士比亞集由臺灣聯經出版公司推出,責任編輯正是興文兄。
1988年10月10日訪施蟄存合影,右起:秦賢次、施蟄存、吳興文
在結識興文兄之前,我已與秦賢次兄通信,也已讀到了臺灣“當代文學史料研究社”主編、1987年5月問世的《當代文學史料研究叢刊》創刊號。這個研究社成立於1987年1月,林海音、齊邦媛、瘂弦等臺灣文壇大佬列名“編輯顧問”,“基本社員”是秦賢次、陳信元、莫渝、邱各容、應鳳凰等位,興文兄當然也名列其中。他們都對中國現代文學史和文學史料有濃厚的興趣,又各學有專攻,才聚到一起辦了這份交流研究心得的《叢刊》。《發刊詞》雲:
我們心目中的“當代文學”,是以新文學發軔以來的期間爲縱經,以世界各地的華文文學地區做橫緯。
證之以創刊號,可見《叢刊》正是朝這個方向努力的。創刊號上重刊了前輩作家蕭乾的《冷眼看臺灣》,推出了內容豐富的“新月派專輯(一)”,其中轉載了內地已故現代文學研究者瞿光熙的力作《新月社 新月派 新月書店》、香港學者王宏志研究新月詩派的論文和秦賢次對《新月》月刊的“回顧”和編目整理。興文兄在創刊號上發表了臺灣1987年《春季文學新書書目》,分門別類,有板有眼。我不知此文是不是興文兄發表的第一篇文字,但他的研究從書目文獻起步是無可否認的。
第一屆中華文學史料學研討會的召開,是現代文學史料研究的一個里程碑,大陸和臺灣學者首次聚集一堂,研究探討,可謂開風氣之先。在改革開放以後的人文社科領域裏,這樣的學術研討會,即便不是第一次,也是最初的之一,而興文兄他們是親身參與了。須知當時臺灣雖已開放“大陸探親”,但還是僅限於“探親”。賢次兄、興文兄他們其實均無“親”可探,卻來到大陸,這是要冒一點風險的。因此,在我看來,興文兄他們此行是破冰之旅。
1989年8月13日吳興文(右)與陳子善攝於上海
與興文兄訂交後不到一年,1989年8月,興文兄又加入賢次兄所組織的訪問團來到上海,團員還有王國良教授、詩人莫渝兄和臺灣志文出版社社長張清吉先生等。秦、吳、王、莫四位由我陪同再赴北京拜訪文壇前輩和訪書。興文兄和賢次兄在琉璃廠海王村如阿里巴巴入了寶山,收穫中外舊籍甚豐。其間有兩件事特別值得一提。一是我先前已在海王村偶得粘貼有“褐木廬”藏書票的宋春舫舊藏西文書數種,這次經我提示,興文兄又檢出好多種,悉數購下。賢次兄在《我與興文》一文中認爲,這是興文兄轉向中外藏書票收藏和研究的開端。二是賢次兄幾位去登長城當好漢那天,興文兄悄悄留下未去,又與我一起直奔海王村淘書,他覓得俞平伯、胡愈之等名家的簽名本,欣喜若狂。數年之後,他改弦更張,致力於中外藏書票的蒐集,就把俞平伯題贈錢玄同的《雜拌兒之二》情讓給我了。
樑棟先生爲吳興文製作的藏書票
從此以後,興文兄幾乎每年都來大陸。他在北京結識了出版界前輩範用先生和沈昌文先生,結識了版畫界前輩李樺先生和樑棟先生。他在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的《我的藏書票之旅》一書贏得了很大的聲譽,他乾脆移居北京工作了。這樣,我們得以常在上海、北京和深圳等地聚首暢敘。在上海,我曾陪他拜訪版畫家楊可揚先生和林世榮先生,請他們製作藏書票,也曾一起到陸灝兄主持的鳳鳴書店看書;在深圳,我和他不止一次共同擔任年度“十大好書”的評委,也一起在有名的“尚書吧”喝茶聊天;在北京,我們又曾多次共赴出版界後起之秀俞曉羣兄召集的聚會,與韋力兄、張冠生兄、止庵兄、謝其章兄和趙國忠兄等說書論文。而我與興文兄的合作也一直持續和拓展,他不斷給我以支持和幫助,且舉其犖犖大端:
一,我自1994年到臺北參加紀念林語堂誕辰100週年學術研討會起,曾多次訪臺進行學術交流,興文兄也多次介紹我認識劉國瑞、林載爵、蔡文甫、隱地、舒國治、傅月庵等臺灣文學界、出版界的前輩和同好。
二,賢次兄和我合編的《我與老舍與酒:臺靜農文集》1992年6月由臺灣聯經出版公司初版,興文兄擔任責任編輯。
三,興文兄旅滬時讀到鄭辛遙兄在《新民晚報》“夜光杯”上發表的漫畫,頗爲欣賞,就委託我代爲接洽,由聯經出版公司於1994年7月出版了他責編的《智慧快餐》。這是辛遙兄的第一本漫畫集,他至今不忘。
四,1995年3月,香港《讀書人》月刊復刊,馮偉才兄主編,興文兄和我都應邀擔任“特約編輯”,他是“臺灣觀察”專欄作者,我是“上海通訊”專欄作者,每期我倆文章在《讀書人》上同時亮相,直至《讀書人》停刊。
五,我主編的“臺港名家書話文叢”六種,2002年1月由雲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興文兄的《書癡閒話》是其中之一,由我編定並作《編選者言》。這是興文兄在內地出版的除藏書票著作之外的第一本書。
六,興文兄在京時應邀爲海豚出版社主編一套“海豚啓蒙叢書”,其中收入了陳定山的《春申舊聞》一書,興文兄命我這個祖籍上海又生在上海的真正上海人爲之作序,我自然遵命。這已是2015年7月的事。
七,2015年12月,我到臺北參加“夏志清先生紀念研討會”,在有名的“舊香居”見到一幅臺靜農的字,系其書贈黎烈文的七絕四首條幅。臺靜農和黎烈文都和魯迅關係密切,又都到了臺灣,這個條幅太難得、太有意義了。興文兄得知此事,又立即自告奮勇前去說項,讓我如願以償。
我已記不清興文兄何時開始喜歡上了喝酒。我雖然自命“三陪”人士,即陪喫(飯)陪喝(酒)陪抽(煙),卻並不會喝酒,無論洋酒的威士忌,中酒的茅臺,還有東瀛的清酒,我都幾乎滴酒不沾。就這樣,慢慢地,越來越好酒的興文兄到滬,找我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他要與能喝酒的同道一起盡興暢飲,一醉方休。2017年8月15日晚,興文兄來滬觀摩上海書展期間,我們在靜安寺“久光百貨”八樓的“潮堂”聚宴,同席有馮偉才兄、興文兄的海上年輕書友虞順祥和我指導的碩士張可可,談笑甚歡。這是當年《讀書人》主編和兩位“特約編輯”的首次相聚,也應是興文兄和我的最後一面。
2017年8月15日在上海靜安寺久光百貨之潮堂的合影,右起:虞順祥、吳興文、陳子善、馮偉才、張可可
然而,我們的微信聯繫依然不斷。興文兄那時已出任浙江大學出版社“啓真館”的特約出版顧問,主持“三味書屋叢書”的組稿和編輯。他命我爲叢書提供一部新書稿。我雖答應了,總以爲來日方長,一拖再拖,直到他離職,也未能交稿。2022年9月22日,我得知他已返回臺北,發微信問候。他復我雲:“已從浙江大學出版社退休”,又云:“假如是你要出版,我可代爲推薦。”我後來才知道他這時身體已很不好,但仍不忘爲我推薦書稿,高情厚誼,可敬可佩。去年6月,我終於在浙大社“啓真館”出版了《在文學史深處打撈》一書,在序中我這樣寫道:
興文兄當年受聘於浙江大學出版社“啓真館”,熱情向他來大陸發展最早認識的朋友約稿,我漫應之,卻遲遲未能應命。而今,我終於交了卷,他卻再也見不到了,一大憾事也。
興文兄的過早離世,不能不使我深感悲痛。他還有許多寫書編書出書的計劃和設想未能實現,說他壯志未酬,應不算過分。但是,他所做過的一切,他留下的一系列文字,都有力地證明了我所說的:他已經“對海峽兩岸的文學和文化交流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貢獻”(我在驚悉他噩耗後所發的微博和微信悼詞中語)。吳興文這個名字已經鐫刻在海峽兩岸的讀書人心中,我想這就夠了。
謹以此文紀念吳興文兄逝世三週年。他如泉下有知,不知是否滿意?
2026年2月4日於海上梅川書舍
來源丨文匯筆會
作者丨陳子善
編輯丨吳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