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名字 三種榆樹 | 褚半農
《詩經·國風》中有兩首詩寫到了“榆樹”,但名稱各不相同。在《唐風·山有樞》中用的一是“樞”,二是“榆”:“山有樞,隰有榆。”(山坡上有刺榆,窪地中長白榆);在《陳風·東門之枌》中,稱“榆”爲“枌”:“東門之枌,宛丘之栩”(東門種的是白榆,宛丘種的是柞樹)。“樞、榆、枌”三種不同的名稱,也不都是指同一種榆樹,按照程俊英先生《詩經譯註》(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01、238頁)中的解讀,枌是指白榆樹,榆也是指白榆,而樞則是有刺的榆樹,亦名刺榆。這些名稱反映了古人對榆科植物形態觀察的細緻,也與它們的實用功能(如食用、建材)密切相關。
從百度提供的圖片看,刺榆枝條上長有長長的尖刺,比柞樹上的刺稍粗而長。我從未看到過這種樹,在上海也是沒有的,這可從上海科學院編著的《上海植物誌》未設詞條得到證明,其他志書中也沒有“刺榆”的記載。至於白榆,我的家鄉上海閔行莘莊原來也是沒有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是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後從外地引進的(還有白楊)。白榆有個明顯的特點是會招來蟲子,到了夏秋,每棵樹上爬滿了不大不小的蟲子,葉子被啃得左殘右缺,葉片鮮有完整的。那些蟲還會吐絲,常常看到有蟲子從樹葉上掉下來,細長的蟲絲讓它們吊在空中晃來晃去。這種樹是速生型的,長得很快,但材質不結實,除了可做燒火的柴坯外,派不上其他用場。於是,它們很快被淘汰,幾十年過去了,再也沒有看見過,在當地斷種了。
榔榆
上海本土的榆樹有三種,最常見的是“櫸”,還有兩種分別是榔榆和樸榆。“櫸”(樹)在農村被稱作“櫸榆(樹)”,拙著《上海西南方言詞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第一版)中最早記載了有關內容,但也有寫成“椐榆(樹)”的。明末清初的浦東周浦人姚廷遴,從其出生的1628年起追溯,按年敘事,前後連貫七十年寫成《歷年記》,這本書被華東師大終身教授王家範稱之爲“一個平民的實話實說”。書中,作者還記到家裏有長輩留下來的十種傢俱,其中椐榆傢俱五種,它們是椐榆涼牀、椐榆大椅、椐榆長書桌、椐榆書架、椐榆官桌等。1928年《民國寶山縣續志》卷六“實業志·物產”也有“櫸……俗稱椐榆”的記載。榔榆,方言名狗矢榆樹,《莘莊方言》設詞條引用例句,記載的是“小葉榆當地又叫狗矢榆,樹皮會一小塊一小塊蛻下來,木材更堅實卻會翹裂”。樸榆即是朴樹,《詩經》中未涉及,《莘莊公園有朴樹》一文中我有描述。
在上海農村,每個村莊都會有這種樹。老宅褚家塘1951年時,是個有44戶人家的小村莊,生長着各種各樣的鄉土樹種,但數量最多的是櫸榆樹,長得最高的是櫸榆樹,歲數最大的也是櫸榆樹,且都是野生的。這樣的大樹至少有六七棵,後面還有數不清的中小櫸榆樹,排着隊在等待長高。這是一種落葉喬木,高可達三十米。因木材堅韌,花紋美觀,主幹挺拔而出材多,長料多,以前農村中做傢俱常用櫸榆樹,當然也可製成農船上用的櫓等。用櫸榆樹做成的傢俱有大牀、衣櫃、箱子、八仙桌等。我家裏有大牀、衣櫃、梳妝檯、春凳等幾樣櫸榆樹做的老傢俱,全是榫卯結構而沒用一根釘子,這是父母親留下來的。
1990年初,莘莊地區老宅拆遷,集體土地被徵用,村民陸續搬離了祖居。同時,許多人家將農具、傢俱等老物事,賣的賣、扔的扔,處理乾淨後住進了動遷房。而我將家裏的傢俱悉數搬了進去,在一間房子裏佔了三十年。其間有商人上門收購,我沒有鬆手——一是對祖上留下來的東西有感情,捨不得;二是想到一旦鬆口,三鈿不當兩鈿,且成套的傢俱必然會散開。2021年底,我把自家這些櫸榆樹傢俱,以及我收集來的耕牛用軛頭、高腳桶、豆腐䈆(一種竹籃)等一批寶貝,一併捐贈給了閔行區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