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的孩子 | 阿尼蘇
西日嘎草原夏季的午後,天空中飛過一羣鳥。它們緩緩扇動着翅膀,向村西飛去。村裏的孩子們結伴追逐着鳥羣奔跑,來到一條河邊。這年雨水多,草原上的河流特別清澈,鳥羣就落在河灘上。我們跑過去,鳥兒們撲棱棱飛起來,落到另一邊。河灘平展展的,沒有樹木,也沒有遮光的地方。我們看着清亮亮的河水,都想跳下去涼快涼快。但是這條河有好幾處拐彎,水流湍急,河牀兩邊的石頭異常鋒利,像是剛剛被水衝開似的。我們誰也不敢貿然下去,只挽起褲腳,在河邊來回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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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個子高出我一頭的男孩走過來,臉瘦瘦的,大眼睛,卷頭髮。他脫掉上衣,直接扎進水中。他就像半個身子漂在水上的魚一樣,隨着急流被沖走,速度很快,我們沿着河岸跟着跑,看得心驚膽戰。滑行到水流平緩的地方時,他一頭潛進水底,老半天才露頭,手臂高高舉起,原來他抓着了一條玉米棒子大小的魚。魚兒在他手裏扭動着,在我們的驚歎和歡呼聲中,他把魚放回水裏,然後一個猛子游到岸邊,從水中走出來,用手甩了一下臉上的水,走過去把衣服搭在肩上走了。我們都很疑惑,相互問,這個人是誰呀?可我們誰也不認識。
這年秋季,我從村北邊小學轉到村西中心小學讀四年級。過了一個多星期,班主任老師領來一個新同學。我一眼認出,這不就是前幾天在水裏抓魚的那個少年嗎?老師告訴我們,他叫布仁夫。他被安排坐在了教室的最後排。
下課時我聽同學們竊竊私語,說他家從別的村子剛過來,他已經留兩次級了,比我們大好幾歲,語文和數學單科從來沒有考過二十分。他們邊說邊笑出了聲。我悄悄回頭觀察他,他目光有些呆滯,也不說話,跟我那天看到的他很不一樣。上課間操時,他站在最後一排,跟我們這羣小孩子相比,就像一匹駱駝站在羊羣裏一樣,他弓着腰彎着背,似乎是想把自己融進隊伍。他不想惹人注意,可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學們不時回頭看他,他的頭垂得更低了,眼睛盯着腳下的地面。
上數學課的時候,老師叫幾個同學上黑板前做題,其中就有布仁夫。布仁夫拿着粉筆,站到講臺上,頭抵着黑板,一動不動。幾個同學很快做完回座位了,只剩他一個人站着。老師在一旁出聲提醒他做題步驟,他手指動了動,還是什麼也沒寫出來。老師無奈,讓他回去時,我們發現,他剛纔用頭抵過的地方,溼了一片。
一天傍晚,我在商店買東西時遇到了布仁夫。商店老闆把一個日記本、一瓶白酒和一小袋花生米推到櫃檯上,用食指敲着他的額頭,說:“都多大了還算不明白?回去把那些書本直接裝進腦子裏吧,不然下次來還得算半天。”布仁夫走出商店時臉漲得通紅,腳步飛快,沒有看我。
十月末,西日嘎草原氣溫驟降,寒冬即將來臨,不少同學凍感冒了。同學們都換上了棉服和棉鞋,布仁夫只在秋衣上套了一件亞麻布單衣,腳上還穿着夏季的黃膠鞋。班主任老師送給他一件棉馬甲,他穿了一冬也沒脫。教室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一個鐵爐,但拉煤的車子還沒到來,教室冷得像冰窖。老師上一會兒課,就讓我們站起來跺腳,搓手,甩動胳膊。
幾天後,拉煤的車子來了。教室的平房後面堆成了一座煤山。每天早晨,兩個值日生用竹筐往教室裏抬煤塊。後來布仁夫自己攬下了這個活兒。他拎着滿滿一筐煤,很有節奏地左右甩着胳膊往前走,又穩又快。因爲這件事,我們對他多了幾分親近。
布仁夫很會生爐子。他把爐膛裏的灰掏乾淨,在爐箅子上鬆散地放上乾草,再壓幾根細木條。他從底下點燃乾草,不一會兒,木條開始“噼啪”作響,他用爐鉤子把爐盤勾起來,迅速往裏面倒幾塊土豆大小的煤塊。鐵爐就這樣順暢地燒起來了。同樣的流程和操作,其他同學卻做不出這種效果。輪到半會不會的值日生,總弄得滿教室跑煙。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是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女生,也不會生爐子。布仁夫又自告奮勇地攬下了這個活兒。他每天天不亮第一個來到教室裏生爐子,等我們到校時,爐子已經燒得紅彤彤的了。老師對着燒得正旺的火苗,高興地說:“剛開始燒得好,一整天就能燒得好。”
教室暖和起來,我們上課的勁頭也足了。唯有布仁夫,埋頭看着課本,看起來特別認真,特別用功,卻仍然連簡單的題都做不出來。一堂自習課上,我坐到他身邊,給他講題,他咬着嘴脣,腦袋耷拉着快要碰到桌面上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輪到我值日。我早早地來到教室打水、拎煤,等待布仁夫來生爐子,但同學都來了,還不見他的人影。我被煙嗆得直咳嗽,總算勉強把爐子生起來了,但燒得溫吞吞的,溫度一時上不來。老師難過地說:“布仁夫同學以後不來上課了。”我望着角落裏的空位,心裏很不是滋味。
布仁夫的家在村北的山腳下。放學後我和幾個同學跑去找布仁夫,他穿着他阿爸的羊皮襖,拎着水桶往槽子裏倒水飲牛。我們問他,爲什麼不來上學了?他紅了眼眶,沒有說話。我們進屋,看到他額吉在炕上躺着,頭上包着頭巾,臉色蠟黃,不停地咳嗽喘氣。布仁夫扶起他額吉,餵了一口水。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走了。那年冬天,我常常望着教室裏的鐵爐發呆,同學們也都覺得缺少了什麼似的。
我再次見到他已經是第二年的春季了。我在山腳的土路上,跟着哥哥學騎自行車。布仁夫跟他阿爸一人騎着一匹黑馬,趕着二十幾頭牛,往西北邊的大草地方向走。他又長高了,穿着寬鬆的衣服,像個大人。他看了我一眼,臉上掠過複雜的表情。他舉起手臂,向我揮了揮手裏的軟鞭,什麼也沒說。他的阿爸眯着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到了夏季,我和幾個夥伴經常爬到村前的畢勒古泰山上玩耍,我總能遠遠地看見布仁夫騎馬牧牛的身影。在我心裏,他完全是個大人了,事實上,他只有十三歲。
我讀中學的時候,我家搬到了巴鎮。高二那年暑假,我回西日嘎村的親戚家找表哥玩。這天中午,我午睡的時候,被一陣有節奏的“嚓嚓”聲吵醒。我走出房子,看到了布仁夫。他穿着黑色半袖、迷彩褲,站在鄰居家的院子裏攪拌水泥,鄰居家正在蓋房子。大太陽底下,布仁夫的手臂和臉曬得黧黑,滿頭大汗。他把鐵鍬立在胸前,衝着我說:“放假了吧?”我點了點頭,回屋取了一瓶水,遞給他。
熱氣彷彿悶住了一般,走兩步就出汗。布仁夫拎着滿滿兩鐵皮桶的水泥漿,一晃胳膊,就把桶放到了腳手架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人一邊砌牆一邊說:“還得是咱布仁夫,天生神力啊!”布仁夫撓幾下過耳的捲髮,繼續攪拌水泥。太陽下,他的兩扇肩胛骨隨着鐵鍬上下起伏,像一對微微張開的翅膀。
表哥告訴我,布仁夫的額吉前年去世了,他跟着一個瓦匠師傅當小工,他力氣大,一個人頂兩個人用。別人幹一天活給一百塊錢,卻只給他八十塊,有時候給五十塊,他也不說啥。我說:“這不是欺負人嗎?”表哥說:“布仁夫不把力氣當成錢,他總說大家都是一個村子的,乾點活兒沒啥。”表哥輕描淡寫地說着,我拿着礦泉水瓶,剛喝進嘴裏的一口水卻怎麼也咽不下去了。
這天傍晚,布仁夫幹完活兒回去的時候,鄰居家的幾個僱工看着布仁夫離去的方向笑。絡腮鬍子說:“這傻子拿半個人的錢幹兩個人的活兒,就這腦子將來可咋娶媳婦啊?”旁邊的僱工用鐵鍬拍一下絡腮鬍子的屁股,說:“你還是給你媳婦多掙點錢吧,省得跟人跑了。”他們哈哈大笑。
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見到過布仁夫。一晃十年過去了,我考研失利,擺過地攤,賣過保險,後來進了一家企業,每天對着電腦寫材料。夏季的一天,臨近中午,一團團熱浪從敞開的窗戶外面翻湧進來。我的眼睛酸澀發脹。我閉上眼睛做眼保健操的時候,聽到了幾聲沉悶的敲門聲。聲音很弱,帶着猶豫。我走過去,打開半開着的門,一個瘦瘦的高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件舊半袖,前襟上佈滿了點點泥污。他弓着背,黑黑的臉上有很多褶皺。我一時沒看出他是誰,直到他用粗啞的聲音說:“老同學,我是布仁夫。”我心裏“咯噔”一下,是驚訝,也是疑惑。我把他請進辦公室,讓他坐在沙發上,他不坐;給他倒了一杯水,他也不喝。他站在我辦公桌旁,眼含淚水,身體微微顫抖,磕磕巴巴地說:“老同學啊,你……你救救你的侄子呀!”
在布仁夫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得知,他去年結婚,妻子最近生下了一個男孩,但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現在正躺在玻璃罩子裏,情況很危險,急需一筆治療費用,布仁夫正到處借錢。他借了很多人,最後繞了一大圈又找到我。我摸遍口袋,只翻出二百塊錢。我讓他等我一下,我去隔壁辦公室,向同事借了兩千塊錢。當我把錢交到他手裏時,他緊緊抓着我的手哭了。他說:“我一定會還給你,一定會還給你……”
一直到了冬季,布仁夫沒再找過我。我經常加班加點工作,休息時,除了睡覺什麼也不想幹。我不知道布仁夫有沒有湊夠給孩子治病的錢。
臨近過年的一天,特別寒冷,我出去送一份材料,回來時怎麼也打不上出租車了。儘管我穿着過膝的羽絨服,仍然冷得直打顫。凜冽的北風吹過來,我像風箏一樣搖擺着往家走。當我路過一個巷子時,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原來是布仁夫,他戴着一頂護耳防寒帽,穿着一件舊棉襖,使勁向我擺手。他從腳下拿起一塊木牌,向我跑來。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力工”兩個大字。
布仁夫臉凍得通紅,上來就說:“老同學,借你的錢,再等等,我儘快還。”我說:“不急不急,孩子咋樣了?”他說:“手術很成功,孩子總算保住啦。”我們還沒聊上幾句,有個人從路對面大聲喊:“喂,有個掏旱廁的活兒,誰幹啊?半天就能完活兒,五十塊錢。”布仁夫趕緊回頭,伸手喊:“我來我來,我能幹!”他歉意地向我點點頭,轉身邊跑邊喊:“來了來了!”然後騎上電動三輪車就走了。我聽到旁邊有個人說:“真是大傻子,這破活兒不給一百都不能幹。”
過年期間,幾個小學同學張羅聚會,布仁夫沒有來。一個同學說,這幾天布仁夫在大壩邊給人裝煤卸煤呢,每天都是從早幹到晚,正月份工錢高。過完年,我剛上班沒幾天,布仁夫來找我,把一袋風乾肉放到我辦公桌上,又從口袋裏掏出兩千二百塊錢。他拍着我的胳膊說:“對不起,老同學,拖了這麼久才還給你。”我拿出五百塊錢塞給他,說:“這是過年給侄子的。”他連連拒絕,把錢放在桌子上,慌忙轉身就走了。
此後我到通遼市工作生活,再次見到布仁夫,已是又一個十年後的冬天。那天我到巴鎮看望親戚,下午跟幾個小學同學喫飯聊天。我問起了布仁夫。他們說布仁夫幹力工攢了點錢,買了一間車庫,改造成住人的房子,現在他身體不如以前了,改行開出租車了。晚上,我從商店買了點水果和牛奶,去找布仁夫。
車庫改裝的房前停着一輛出租車,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布仁夫一家三口正在喫晚飯。布仁夫看到外面有人,開門看了我一會兒,“哎呀”一聲,說:“這不是老同學嗎,快進來!”
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子裏,靠東牆做了榻榻米,上面有櫃子,對面是竈臺、冰箱和電視。布仁夫的妻子很胖,臉上一直堆着笑,動作慢悠悠的。布仁夫的兒子喫完飯就坐在榻榻米前的塑料凳上寫作業,時不時地伸出小手算數學題。布仁夫摸着兒子的頭,笑着說:“我兒子學習成績可好了,不像我。”
布仁夫的妻子重新炒了兩盤菜,我們圍着炕桌坐下。布仁夫比以前胖了點,臉上的褶子也淺了。他自己不喝酒,卻一個勁兒地勸我多喝點。他總是躬着背,揉搓自己的胸口。他的妻子說:“我家布仁夫呀,這些年啥苦活累活都幹,把心臟窩壞了。”布仁夫憨笑着說:“現在比以前好多了。”他指着對面的樓房告訴我,再過兩年,他就能在這個小區裏買個像樣的房子了,這是他的夢想。他的夢想快要實現了。
我喝了好幾杯白酒。回家的路上,路過大壩,在黑漆漆的夜裏,在西伯利亞的寒風中,我眼前浮現出布仁夫小時候扎進水裏,把一條魚高高舉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