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窮盡列舉》:有三頭六臂的不是哪吒,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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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窮盡列舉》是蘇西·米勒被引進中國的第二部NTLive作品。

去年的《初步舉證》,朱迪·科默飾演的泰薩以一人之力撐起109分鐘的獨角戲,痛感直接、憤怒撲面,觀衆走出影院後,有明確的情感指向。而裴淳華在《非窮盡列舉》中飾演的傑西卡,面對的則是完全不同的困境:她沒有一個可以具體指認的“敵人”。

從泰薩到傑西卡,從工人階級出身的辯護律師到精英階層的刑事法官,米勒完成了一次殘酷的推進:母職困境不因階層而減輕,不因權力而豁免。

“除此之外”:空間摺疊裏的身份切換

編劇爲傑西卡設計了三個空間:法庭、家庭、與朋友在一起。每個空間都有自身的語言、語調和呼吸方式。法庭凜冽冷峻,廚房明亮忙亂,卡拉OK是她僅有的、可以“做回自己”的鬆弛之地。

在重金屬音樂的喚醒下,舞臺設計師用一張沙發、一把桌子、幾把椅子,搭建出簡潔到極致的佈景,轉瞬之間就能變形爲法庭、KTV、公園,甚至一片幽深的森林。

但米勒真正要做的,不是區分這三個世界,而是讓它們彼此入侵、相互瓦解。

當傑西卡在法庭審理進入關鍵環節時,場外突然傳來兒子哈里的呼喚:“媽!媽——!”當卡拉OK唱到酣暢,手機屏幕亮起短信。他撕開莊嚴的法律程序,闖入母親的喘息時刻,將女人生生拽出來,迴歸母親的身份。

於是穿梭、掙扎,空間不斷交疊,連她唯一的喘息之地也無法倖免。

裴淳華以極致的表演賦予傑西卡“肉身化”的真實感,也讓多個身份得以摺疊、交融。

法庭上她理性、精準,脊背挺直,聲音清亮;家庭裏她忙亂、周旋,切菜備餐,接聽電話,在所有人的需求縫隙中見縫插針。一個不可能被分裂的人,被迫在兩種生存狀態之間無縫奔跑。

而當她從廚房的忙亂中抽身喘息,她戴上假髮、繫好領飾,盯着鏡中的自己,喃喃道:“天哪,我看起來像個……法官。”而後塗上鮮紅色的口紅,“我又是我了。”

口紅是她從制度角色中抽身、重回自我的儀式。這個細節不只是自嘲,更是一枚身份切換的肉身印記。NTLive高清放映的銀幕凝視疊加舞臺的在場感,讓觀衆更爲清晰地觀察,她面部表情是如何變化,而法官的從容與母親的焦灼交替出現在同一張臉龐上,相隔不過幾秒。

舞臺上的那些小物件同樣值得注意。一根無力垂落的麥克風成了話語權交替的隱喻,一件小小的黃色外套則替代了幼年的哈里,那是一整段已逝的母子時光。舞臺的摺疊是物理侷限,卻反而催生了心理空間的無限延展。

傑西卡的職業清醒是自我價值的實現,她的家庭遷就是對親情真切的珍視。哪怕在職業領域突破了外部的壁壘、手握權力,也依舊難逃另一套劇本的“規訓”。法庭在審判被告,家庭也在審判母親。只不過一個有法條可依,一個卻無處可訴,而第三個本屬於她自己的空間,也早已被入侵殆盡。

“先當他的媽媽”:一部“好母親”的失敗回憶錄

傑西卡的日常是一場永不停歇的調和。當她聽完好友格蕾絲講述女兒們的青春期煩惱後,脫口而出:“喔,格蕾絲。謝天謝地我生的是兒子!”語氣裏是彼時輕鬆的僥倖與調侃,她尚不知道後面等待她的是什麼。

作爲一個母親,我們究竟要承擔什麼?我們又爲何要承擔這些?《非窮盡列舉》的複雜之處、恐慌之感,或許就來源於這樣一個疑問。

莎倫·海斯提出的“密集母職”概念在傑西卡身上得到了精準體現。

母親被期待以高度專注、情感密集、事無鉅細的方式投入養育,這是女性的“首要天職”。她一路提心吊膽地養育兒子,一直擔心他成爲受害者,結果——他卻成爲施害者。這個反轉的力量不在於戲劇性的陡峭,而在於劇本結構本身模仿了母職的內心獨白。

那種不停運轉的意識流,在後悔、愧疚和“但願沒有把孩子的未來徹底搞砸”的絕望與希望之間,來回搖擺。

裏奇在《女人所生》中曾闡述母與子、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係。她將母職比作一部“憲法”,有着不可違反的條款、無形的審判,而一旦偏離,母親首先成爲自己的被告。

傑西卡正活在這部“憲法”的陰影裏。作品中,不斷言及“愛”字的亦是傑西卡:“我愛你哦,我說我愛你哦”,她反覆向兒子索取愛的回應,那份渴望幾乎是卑微的、令人無法接受的。

傑西卡當然覺得自己是個好母親,她是一個在法庭和家庭中,都善用“軟技能”的女性。在法庭上,她以溫柔技巧保護弱勢證人免受律師的操控;在家中,她用同樣的耐心和敏銳去傾聽、安撫和周旋。但“軟技能”的悖論恰恰在此:它被期待爲無條件地輸出,卻在真正清算上沒有任何計入。

當她在法庭上聽到年輕強姦犯母親的哭喊,她會冷靜分析價值觀傳輸的問題,並立馬將關於自己的那些雜念推開。一如她在哈里的教育中,所採用的策略:發現問題,制定方案,立刻執行。

然而作品的殘酷之處在於,所有被她推開的念頭終將回旋。

丟失兒子時的恐慌、擔心他受到霸凌、憂慮他缺乏運動才能,這些散佈在不同時空中的焦慮碎片,在性侵事件曝光後全部湧了出來。她翻看哈里的電腦,卻發現賽博空間中那個她不願接受的兒子。此前丟失幼年哈里時的恐慌,與此刻的不可置信互爲鏡像,卻呈現出另一重更深的失去。

或許,我們可以將《非窮盡列舉》視爲一場回憶錄。這部戲從一開始就是過去式,傑西卡不是在經歷痛苦,她是在反芻痛苦。劇本中“現在”與“那時”的交替結構,只是敘事層面在現實與記憶之間的穿梭,而它真正營造的是一種回憶錄式的心理效果——那種母親獨有的、對已經做過的一切,反覆拷問自己的不安。

“他需要你去教”:當“同意”貫穿法律與家庭

法律上審理的是“同意”的法律邊界:何爲自願,何爲強迫?然而傑西卡在家庭中經歷的,恰恰是另一種“同意”的模糊地帶。

在一家人交流時,邁克爾替哈里回答她的問題;邁克爾忽視她的建議,直接拍板兒子的代理辯護;她試圖查明真相,邁克爾一句“你不是法官,先當他的媽媽”堵住了所有出口。

這些都不是暴力,卻是一種未經詢問的覆蓋,她作爲獨立個體的意見在家庭的權力結構中被一次次繞過。編劇沒有把法律線與家庭線粗暴地“焊”在一起,而是讓兩條線自然地互爲回聲。

當真相浮出水面之後,傑西卡面對兒子哈里,說出了“你讓我覺得噁心,你一個謊言接一個謊言”。這句話從一個母親嘴裏說出,分量遠比從法官嘴裏說出更重。

而在另一個場景中,她轉向丈夫邁克爾,痛斥他的長期缺席:“他需要你教他怎麼成爲一個好男人。”邁克爾的痛哭令人始料未及,這個在育兒中習慣性退場的男人,在最後時刻徹底潰敗了。他的潰敗不是因爲兒子的罪行,而是因爲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但這部戲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獨自承擔罪責。

傑西卡追問邁克爾,邁克爾的回答卻刺向更深處:“我們那時都是這樣以爲的!”父權文化的代際傳遞,讓“同意”的邊界,在父親這一代就已經是模糊的。“他需要你去教他怎麼成爲一個好男人”與哈里的“其他人都這麼做,他們一直在發生性關係”並置在一起,說明最深處的追問不在於“誰有罪”,而在於“誰有責”。

而“誰有責”的追問,恰恰是這部作品超越個體敘事的關鍵。它並非只聚焦傑西卡一人的掙扎,丈夫的缺席與潰敗、兒子的迷茫與偏執、律師朋友的立場分裂、涉案少年母親的哭喊,每一個角色都承載着家庭教育中被忽視的某一環。

裏奇在《女人所生》中曾寫道,在人類歷史中,大多數女性都毫無選擇地做了母親。當母職不是自由選擇而是制度安排,“誰有責”的追問便不可能停留在個體層面,它指向的是一整套將女性固定在養育者位置上的文化結構,而父親的退場、同儕的裹挾、社會的沉默,都是這套結構的共謀者。

這也是爲什麼,從Netflix的《混沌少年時》到Peacock的《都是她的錯》,再到《非窮盡列舉》,近年來的英國舞臺與影視創作中,都不約而同地對準了家庭內部,那個最古老也最沉默的問題。

傑西卡的故事之所以格外銳利,是因爲她既是承受者,又是裁判者,一個坐在法官席上審判他人、卻無法爲自己結案的人。

餘音:列舉不完的

“Inter Alia”,除此之外。傑西卡是法官,除此之外她還是母親。她是母親,除此之外她還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做對了沒有的人。這個拉丁語法律術語最終道出的不是法律概念,而是一種生存語法:永遠有一個“除此之外”在等着你。

在那些列舉不完的身份裏,每一個角色都要求你全力以赴,而你,只有一副肉身。

如果說《初步舉證》的痛苦是有明確指向的抗爭之痛,那麼《非窮盡列舉》的痛苦,便是無具體答案的自證之痛。

許是因爲3月8日這個特殊節點,三月集中亮相的幾部電影作品,恰好都將女性故事置於敘事核心:除了《非窮盡列舉》之外,還有瑪吉·吉倫哈爾編導的《暗黑新娘!》和埃莫拉爾德·芬內爾自編自導的《呼嘯山莊》。

女性的故事需要等到一個特定的月份才得以被集中講述,彷彿它們是例外而非常態,是淡季裏的點綴,而非全年的基本供給。當我們欣喜於三月銀幕上女性題材、女性主創的集體登場,也不得不追問:爲什麼她們的作品只能在此才能獲得能見度?

不過,我們仍可轉念一想。蘇西·米勒從泰薩寫到傑西卡,筆鋒所向,已經從可以指認的暴力,深入到無法命名的日常,這條路更難走,也更值得走下去。那些“除此之外”的、列舉不完的生命經驗,值得在任何一個季節、任何一處地方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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