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史記——讀《大醫無疆——共和國勳章獲得者王振義》
收到李泓冰、朱凡著《大醫無疆》,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傳主王振義院士是共和國勳章獲得者,他在醫學界的地位,從這本書原名“中國藥神”,便可一目瞭然。
《大醫無疆——共和國勳章獲得者王振義》,李泓冰 朱 凡 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者之一李泓冰,曾是《人民日報》的著名記者,文采斐然。她是我的老同事,最早可以追溯到1994年,當時《人民日報》在上海成立華東分社,李泓冰作爲來自總社的年輕名記者加盟。記得她到得比大多數人晚,因爲去報道廣島亞運會了,一襲紅色運動裝出現在分社時,着實讓衆人驚豔了一番。
不管是年齡資歷,還是當時社內職務,我都應該叫一聲李主任,或者李老師。但當年的分社初創時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稱官銜不叫老師,李泓冰更是帶頭這麼做,不管多大層級的報社領導,她總是老錢老範地叫,更不許別人對她有任何尊稱。她初到分社也就30歲左右,跟老字自然搭不上邊,像我這樣的小記者都對她直呼其名,透着點沒大沒小的平等勁兒。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股勁的背後是平等交流的身段,是平視的態度,這是做媒體當記者所必須的。與高端人物對話,最需要的就是平視。因爲只有不仰視,不關注他們的頭銜,才能不卑不亢,才能更好地關注人和人性,才能讓他們說出真實的想法。
讀《大醫無疆》,感覺作者像是與傳主坐在一張沙發上促膝談心,聊得平實、深沉又動情。啓動傳記採寫時,王振義院士已近期頤之年,早已功成名就,不僅自己是中國科學院首批院士,親傳弟子中還湧現了三位院士。用李泓冰的話說,這三年的採寫是一次與生命賽跑的搶救式發掘整理。這部傳記並非記錄好人好事,而是想回答一個根本問題:一位常年工作生活在盧家灣方圓數公里、自稱“普通醫生”的知識分子,何以成爲照亮海內外的“大醫”?這位百歲醫者的悲喜,與大時代、與上海這座國際化大都市,有怎樣的血脈相連和命運糾葛?
面對這位“共和國勳章”獲得者,作者始終保持平視,沒有將人物神聖化,而是將他作爲一個有血肉、有情感的“人”來寫,這是一種“史記”的寫作態度。
由此,除了平視寫人,《大醫無疆》還做到了剋制寫情,這可能更難。
寫人物傳記,免不了寫情。但傳記寫作的一大陷阱,就是情感的泛濫。面對王振義這樣充滿感人事蹟的人物,煽情顯然是最便捷的路徑。然而,《大醫無疆》的兩位作者展現出極大的剋制,深諳“冷筆寫熱淚”的美學——最動人的情感,恰恰需要最剋制的表達。
這種剋制貫穿全書。寫師生情,對“一門四院士”的杏林佳話,作者實實在在地記錄細節:對陳國強的碩士論文,王振義精心把關、反覆修改。寫夫妻情,作者沒有絲毫渲染,只是寫在王振義獲得共和國勳章後上門拜訪,他再一次喃喃地提起妻子,他說:“這個時候,我最想念的人,是謝醫生啊!”寫家國情,作者沒有宏大敘事,而是記下王振義總結的“一生只做了四件事”:救治血吸蟲病、奔赴抗美援朝戰場、開創“上海方案”、創立“開卷考試”。這種近乎白描的列舉,真正讓讀者感受到了王振義心中飽滿的家國情懷。
即便是全書最富儀式感的場景——共和國勳章頒授儀式,作者的處理依然冷靜。當孫女王蔚在人民大會堂指尖觸到勳章盒天鵝絨襯裏的瞬間,作者沒有讓她心潮澎湃,而是寫“她的耳畔彷彿響起祖父實驗室裏滴答的鐘擺聲”。這個細節能真正打動人心,以實驗室的鐘聲對應大會堂的禮樂,以科研的日常對應國家的榮譽,情感的濃度在剋制中達到了頂點。
《大醫無疆》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樸實寫事,有文采而不張揚。
王振義放棄藥物專利這一核心事件,是本書最富戲劇性、最易催淚的場景:當研發出救命新藥時,身邊人都勸他申請專利,說這藥一上市,他就可以成爲億萬富翁。而王振義只是平靜地回答:“這個病實在太兇險,我只希望病人儘早用上這個藥……要是等我申請好專利,可能成千上萬的病人已經去世了。”
作者沒有在此處添加任何抒情或議論,沒有“醫者仁心”之類的簡單拔高,只是讓這句樸素的話語本身去訴說。然而,正是這種樸實的渾厚之力,讓讀者感受到了巨大的心靈衝擊。那句“能搶回一個就是一個”,比任何溢美之詞都更能擊中人心。
寫“開卷考試”這一育人創舉,作者同樣舉重若輕。所謂“開卷考試”,就是瑞金醫院血液科每週提出一個疑難病例做課題,年輕醫生講出困惑,王振義提前上網查閱資料,深思熟慮後到科室來和大家共同討論。作者如實記錄這一過程,沒有拔高爲“蠟炬成灰淚始幹”,但讀者自能感受到,一位老人20年如一日地甘當年輕醫生的“柺杖”,這份平實背後有着怎樣的熱忱。
歸根到底,作者在誠摯寫史,《大醫無疆》既是傳記更是史記。
這是一部濃縮的醫學發展史,更是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史。通過對王振義經歷的敘述,勾勒出上海醫學發展的脈絡。在上海醫學史上諸多里程碑式的成就背後,幾乎都能看到王振義的身影。從早年參與救治血吸蟲病,到後來開創白血病治療的“上海方案”,王振義的人生軌跡與上海這座城市、與中國現代醫學的發展同頻共振。
更重要的是,作者不迴避時代的複雜性。書中寫王振義的成長,沒有切斷他與時代的血肉關聯。他年少時與六個同學結爲“七個約翰”,他們爲民族自強而苦練英語演講,是因爲彼時中國風雨飄搖,他們認爲不管從事什麼工作,熟練掌握一兩門外語是基礎。儘管他們後來的人生故事各異,但從中可以看到,個人的奮鬥從來不是孤立的,它始終呼應着時代的召喚。
王振義(網絡資料照片)
同樣動人的,是書中對“傳承”的書寫。當陳國強院士出任海南醫學院院長,將恩師的精神帶到天涯海角;當他啓動“千萬計劃”支持本科生科研,復刻當年王振義組織“學習小組”的精神,這顯然是一部大醫精神的接力史。正如書中所寫,王振義院士的精神,從他耕耘一生的上海瑞金醫院出發,抵達海南自貿港,正孕育出新的生命力。這種跨越時空的傳承,讓個人的歷史獲得了永恆的生命。
書中令人印象最深的,莫過於那個“愛提問的孩子”形象。即使在百歲高齡,王振義仍常把“爲什麼呢”掛在嘴邊。這個細節極具穿透力——原來所謂科學家的偉大,不過是將童年的好奇心保持了一輩子。作者捕捉到了這種貫穿生命始終的“天真”。當老人因骨折和心臟病發作臥牀,牀頭製氧機的嗡鳴聲取代了電腦搜索文獻的鼠標聲,他依然每天咬牙完成抬腿訓練,汗珠順着銀白的鬢角滑落,只因堅信“我這把老骨頭,也許還能站起來”。這裏沒有廉價的勵志,只有一個老人與生命的真實角力。
他客廳裏掛着的那幅《清貧的牡丹》,正是他人格的寫照:“粉白帶紅,恬淡、清雅,表達的是清靜向上的意思”。對事業看得很重,對名利看得很淡——這種境界在平視的書寫中,融化在日常的一蔬一飯、一言一行中。
這就是這部30萬字傳記最成功的地方——它沒有將傳主供奉於神壇,而是以平視的目光將他拉回人間;它以剋制代替煽情,卻讓情感在留白處奔湧;它以樸實的筆觸敘事,卻在日常中暗藏驚雷;它以誠摯的態度修史,將個人命運織入時代經緯。讓我們看到,王振義的偉大,不在於他站在榮譽的頂峯,而在於他的生命裏“一直住着那個愛提問的孩子,始終明亮、溫暖、快活”。
作者不動聲色,讀者心潮澎湃,這纔是高手,這纔是一流的非虛構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