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與安慰: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醫神信仰
丙午馬年新春將至,親友相聚互道年禧,“身體健康”總是最樸素也最誠摯的祝願。對健康的渴求與對治癒力量的敬畏,孕育了東西方諸多守護生命的信仰和神祇。佛教中的藥師佛,以琉璃光遍照寰宇,療愈衆生身心疾苦;而在古希臘羅馬神話體系裏,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手持蛇杖,其形象同樣承載着人類擺脫病痛、擁抱康寧的美好向往。
上海世博會博物館正在舉辦的“羅馬·羅馬:從奧林匹斯到卡皮託利”展覽中,一尊來自公元1至2世紀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大理石雕像,靜靜佇立於“衆神的傳說”展廳,讓跨越千年的醫神信仰再度走入公衆視野。
“羅馬 羅馬”展覽中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
這尊醫神雕像通體採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呈現正面站立的姿態,重心落於右腿,左腿自然彎曲向外伸展,軀幹和肩部微微扭轉,打破了正面的僵硬感,具有一種隨時準備行動的動態生命力。阿斯克勒庇俄斯身披厚重的披風,在右臂處自然滑落,露出結實的胸膛,巧妙襯托出身體輪廓。面部刻畫以慈父般的寧靜表情,展現出超越凡人的智慧和權威感,濃密的捲髮與捲曲的鬍鬚被精心雕琢,突出的眉骨下,深邃的眼神彷彿蘊含着對人間疾苦的悲憫。
事實上,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是西方古代藝術中的常見題材,世界各大博物館均有收藏。浦東美術館三年前舉辦的“絕美之境: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珍藏展”中,也曾展出過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收藏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而俄羅斯冬宮博物館收藏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則與世博會博物館古羅馬展覽中的雕像在覈心姿態與服飾細節上高度一致,印證了這一形象在古羅馬雕塑中的經典範式。
冬宮博物館收藏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太陽神阿波羅與塞薩利公主科洛尼斯的兒子,身世具有離奇的悲劇色彩。傳說科洛尼斯懷身孕時移情凡人伊斯庫斯,憤怒的阿波羅派遣雙胞胎姐姐阿耳忒彌斯射殺了她。在科洛尼斯的火葬儀式上,阿波羅心生憐憫,從熊熊烈火中救出尚未出生的兒子,託付給智慧的半人馬喀戎撫養。雙重血脈讓阿斯克勒庇俄斯既有神的超凡能力,又有人的共情之心,爲他日後成爲連接神界與人間的治癒使者埋下伏筆。在喀戎的悉心教導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精通草藥學、治療技藝與外科手術,醫術日益精湛。一次,他目睹一條蛇用草藥救活了另一條已經死亡的蛇,由此領悟到蛇毒既能致命亦能治病的雙重功效,蛇也因此成爲他智慧與醫術的象徵,蛇杖便成爲其行走人間、救死扶傷的標誌。
然而,隨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術日益精湛,甚至掌握了起死回生的能力,這種超越生死界限的行爲打破了自然界的平衡,最終爲他招來了殺身之禍。冥王哈迪斯向衆神之王宙斯抱怨,認爲阿斯克勒庇俄斯減少了冥界的亡魂,擾亂了宇宙秩序。爲了維護自然法則,宙斯用一道雷霆將其擊斃,但最終又將他升上天空,化爲蛇夫座(Ophiuchus),以另一種形式獲得永生,成爲醫療與治癒的象徵。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發現》(意大利喬萬尼·託尼奧利)
神話敘事爲醫神崇拜提供了精神內核,而真實歷史中的醫神信仰則通過具體的宗教儀式將神性治癒轉化爲可感知的人文關懷。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中心位於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埃皮達魯斯(Epidaurus),這裏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這個龐大的神廟建築羣不僅是宗教場所,更是古希臘羅馬最重要的醫療中心之一,包括神廟、醫院、劇場、體育場等設施,形成集宗教、醫療、娛樂和社交於一體的綜合性社區。神廟中最重要的治療儀式之一是“宿廟求夢”,即病人在神廟中過夜,期望在夢中得到醫神的啓示和治癒。這種療法結合了祈禱、獻祭、聖眠、草藥治療、按摩、水療以及早期的心理治療,關注病人的身心健康而非僅僅針對疾病本身,可以被視爲一種早期的“整體療法”(Holistic Therapy)。
正是這種融合了神聖信仰與身心療愈的崇拜體系,使得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形象超越了宗教範疇,成爲藝術史中歷久彌新的主題。文藝復興時期,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形象得到了藝術家的重新關注,作爲醫學和智慧的象徵,他手持蛇杖的形象與文藝復興時期強調理性、科學和人文主義的精神高度契合。意大利美第奇家族等藝術贊助人熱衷於收藏古典雕塑複製品,現今,意大利佛羅倫薩烏菲茲美術館收藏有多尊古羅馬時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見證了這一形象在藝術史中的持續生命力。
世界衛生組織(WHO)標誌
阿斯克勒庇俄斯對現代醫學最直觀的影響,在於“蛇杖”標誌的傳承。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標誌由一條蛇纏繞的權杖、橄欖枝以及世界地圖構成,蛇杖位於標誌的中心位置,明確宣告了致力於全球公共衛生和人類健康的核心使命。全球各國的醫學協會、醫院和國際醫療救援組織也廣泛採用蛇杖作爲標誌的核心元素,救護車上的急救標誌也可見這一符號,證明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作爲文化符號的強大生命力。
傳說西方名醫希波克拉底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直系後裔,而流傳至今的《希波克拉底誓言》開篇便莊嚴宣告:“我以阿波羅醫師、阿斯克勒庇俄斯、許癸厄亞、帕納刻亞以及所有男神女神的名義起誓……”這一誓言將古代醫者的實踐與神聖的治癒力量聯繫起來,要求後世醫者不僅要具備精湛技藝,更要懷有對生命的敬畏,構成了現代醫學教育的核心精神。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廟的“宿廟求夢”,本質上是通過儀式、環境與心理引導構建的“安慰與幫助”體系,這與現代醫學人文精神“有時能治癒,經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的理念遙相呼應。蛇杖的雙重隱喻在今日依然鮮活:蛇象徵病痛與死亡的無常,亦代表蛻皮重生的療愈;杖則寓意醫者的支撐與指引。這意味着醫學的使命,不僅是用技術對抗病痛,更要成爲患者脆弱時刻的依靠、迷茫途中的燈塔。
上海世博會博物館中的這尊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恰是藝術承載信仰、連接古今的鮮活例證。當觀衆凝視這尊大理石雕像,看到的不僅是古羅馬雕塑的精湛技藝,更是人類面對疾病與死亡時,對治癒的永恆渴求、對生命的深切敬畏。
在人工智能與生物醫藥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醫學的技術邊界不斷拓展,但最溫暖的底色始終是對生命整體性的洞察與守護。對健康的嚮往、對生命的尊重,是人類文明中永恆不變的追求。這尊靜靜矗立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雕像,正是這份追求的具象化表達,在新春的祝福聲中,訴說着古今相通的生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