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寒丨文匯筆會
趙磊 攝
在新疆,說起過油肉,只要是土生土長的新疆人,哪怕是暫寓和久住的內地人,立刻就會想到奇台過油肉,奇臺縣和過油肉彷彿相伴共生,不離不棄。
降生人世,和過油肉的初次相遇,居然是在葬禮之上。離老年越來越近,童年的記憶卻從未遠離,還愈發清晰。那時候我桌凳高矮,麻雀胖瘦。父親拉着我的手,走在前往喫席喫肉的路上,天空飄着雪花,離家不到百米的地方,雪可沒膝,我們似乎走了好久,真的走了好久。我相信,父親帶着我去,不只是爲了讓我見識場面,多認幾人,好在將來前行的時候,大路平坦寬展,他還想不了那麼長遠,更多的是爲了讓我多喫一口肉。因爲,家裏很少有。
那天,雪深且厚,還不停歇,風根本刮不走從天而降落在我頭頂和身上的雪,一片一片,一朵一朵,朵朵片片,連續聚集成層,一層一層,層層又落落,重重還疊疊,想要壓住我長高,不願看見我長大。我緊挨父親坐在一條長長的木凳之上,以防冷風從我們父子的狹窄縫隙間呼嘯而過,讓我們穿的羊皮襖面目有霜,兩腳一直懸空,結實厚重簡單粗糙的榆木條凳上坐滿了人,四五個還是六七個,也許是三四個。我和父親坐在條凳的最中間,總擔心有人突然起身。那榆木凳子可真結實啊,許多年後我陪父母回家給爺爺奶奶上墳,好像還在哪裏見過它,它並沒有隨主人而去,它堅守主人的故土舊地,時刻不停地注視着這個村莊,幫主人操心村裏的一切,當然,少不了人和事,花草樹木和牲口。
逝者並不年老,四五十歲的年紀,最多五十九歲,絕不會超過六十歲。可是,就這樣離開,離去,再也無法相逢!有次走在路上,就是我和父親走過的路,村裏人都走的那條路,我們迎面相遇,他走在路的西邊,從南往北走,我走在路的東邊,由北向南去,我們踏雪而行,沒有高歌,只有低頭,輕微喘息,後背悄悄出汗,腳底偶爾癢癢。我至今記得他那天沒有刮鬍子,長濃鬍鬚苫蓋了厚脣闊嘴,我看不見他的嘴裏到底是白齒還是黃牙。他居然沒有時間修剪收拾自己的鬍子,我不知道他活到這個歲數, 一直忙啥,幹了些什麼,都忘了鬍子。讓鬍子長得一驚一乍,全無橫豎排行,沾了飯粒蔥花、隔夜韭菜,經年饃饃渣和瓜子碎,擤鼻涕沒有恰到好處去該去的地方,讓我噁心又胃裏泛潮。我不看,是我不想看,不忍看,都不敢看。那些年月,村裏人都不刷牙,還抽菸,抽莫合煙,我覺得他黃牙的可能更多一些,一定還是又黑又黃。外面已經黃中泛黑,可想裏面。
我已經記不起當時的啜泣和號哭,還有一本正經和莊重肅穆,屋裏院外進出來往的人,許多頂在頭上的白布,系在腰間數不清的麻繩,孩子們頭頂上一指半指長短大小的紅色布條,繩子的粗細,四縷,六綹,還是八道,才能搓成一根結實勻稱的麻繩,我只關心我眼前可喫的東西。
這麼多年,我馬上就要忘記卻突然想起的這個人,村裏人居然當時知道現在記得他的病,據說是肺上有了毛病,毛病是多大,毛是大的還是小的,病是長的還是短的,毛那麼纖細輕微,可不知道這讓他躺倒的毛,究竟是山羊絨還是馬尾毛,豬毛可向來扎人,豬毛攢集一起還能擦鞋,這病來如山倒那般重的病?把山都能推動搡倒,那得有上天入地和移山倒海的本事。村裏好多人活到死,入土成灰,都不知道原因,就瞬間跌倒躺下,沒有了呼吸和聲音。我的外公同樣如此,他生前一直頭暈頭疼,去世之前腹大如鼓,我一直猜想,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那些堂姑表姨,遠房親戚隔壁鄰居,還有常來常往的張老三王老五,李老四趙老六,一直猜想到底是頭疼要了他的命,還是腹鼓給他送了終。他的這個病一直活在我的記憶之中。我一直都想搞清楚和弄明白,他究竟得的什麼病?這個病,有沒有辦法根除,這個病,能不能看得見捉得到,剪去蚊子尖嘴,折斷蒼蠅雙翅,快刀亂麻,濃煙大火,我一把抓住用刀子幫忙,把這個病從他的身上割下來,扔在遠處,踩在腳下再踩踏幾下。所以,我經常失眠。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上午,送這個不到六十歲的人離開,桌子上總不缺肉炒洋芋片,不知道用的是豬肉還是羊肉,或者是牛肉。在一個缺肉的年代,在那段饞肉的日子,只要能夠入口的肉,都是好肉。我現在想來,那肉一定是豬肉,因爲在當時當地,肉裏頭豬肉最便宜,價格最低廉。因爲便宜,所以慈悲,所以普惠。普濟衆生,惠顧大地。
我在風中和雪裏,記住了一個字,記住了村裏人常在嘴邊的一個字——“沁”。油脂的凝和固,沒有哪一個字,比“沁”更能達意傳神。村裏人喫肉的時候總會說,趕快喫,快快喫,要不然,就沁住了。沁在脣邊舌尖倒還罷了,如果沁在上齶,嘴巴里的天花板上,那非得用手指摳刮纔去得了難受和難過。
我沒有確切記住過油肉的味道,是怎樣的鹹鮮適口,是怎樣的糖醋相宜,是怎樣的舒展嫩滑,只覺得它是那般美味,而且,它的入口,它的滑喉,它的穿腸,它的過腹,還有它化爲我的筋骨血肉和氣力,怎麼就那麼地和腸胃親密無間,春夢無痕,雪落無聲。
如今,只有在鄉村的流水席上才能喫到正宗的豬肉過油肉,鄉村的流水席,只有長輩老人去世,家人才會不嫌麻煩置辦一場流水席,忙前三天還要忙後三天,婚慶之類好些年前就在縣城待客了,雖然花錢多,但省去了好多操心和麻煩。也就是說,你想喫到一份真正的過油肉,必定會有一個長輩或者老人離世。
我在四十歲之後才知道這個逝者的名字,如果當年那場風雪中的過油肉,留在我六七歲的記憶裏,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四十年,如果那個讓我第一次喫到過油肉的他還活着,還能和我見面,我估計恐怕都不認識對方,因爲我到了四十歲,而他也應該在八十歲、九十歲和一百歲之間。那個細細碎碎的孩子就沒有長大,那個濃長鬍子永遠都不會老。他比我的父親年長,我比他的孩子年幼,再怎樣的安排和刻意,都遇不上,是街頭轉角,是擦肩而過。
我至今都記得那天過油肉的美味,卻沒有記清楚逝者去世的詳細時間,但我能夠確定,因爲奶奶活着的時候說過,那天是二十四節氣的大寒。
來源丨文匯筆會
作者丨唐新運
編輯丨吳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