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離散到共生——2025年度海外華語小說一瞥
收錄分佈於美國、德國、日本、匈牙利、加拿大等地14位海外華文作家作品的《2025海外年度華語小說》，主題涵蓋個人生命體驗、社會生活現象、歷史記憶與現實反思等。作爲年度海外華語小說精華的集中呈現，這部選集體現了近期海外華語文學敘事的一些新特點，譬如進一步突破既有的文化差異與衝突敘事，沉潛至生命經驗的深處，探尋個體在異域文化中擺脫環境束縛、尋求自我價值的路徑。同時，在不同文化精神的融合與提煉方面體現出更爲明確的自覺意識，將形而上生命哲思融入跨文化敘事的藝術表達方式更爲多元化。此外，對老年華人移民、非華裔移民以及本地族裔精神世界的深描也是這部小說集的一大亮點，顯示着海外華人作家生命經驗、情感結構的深化與轉型。
在書寫個人生命體驗方面，《冬天的早晨》《生快樂》《鳥鳴日午》《蝴蝶》四篇小說提供了風格各異的敘事。旅美作家君滔《冬天的早晨》與旅美作家張惠雯的《蝴蝶》均採用意識流敘事方式，在高度濃縮的敘事時空中展開人物生命圖景。前者聚焦於老年華人移民楊冠平三十餘年的移民記憶，包括夫妻兩人從杭州到美國的奮鬥經歷、女兒叛逆期的家庭衝突、職場中遭遇的文化隔閡等，小說中的京劇唱詞“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隱喻着人物當下的生活狀態與精神境況。後者則徹底淡化情節衝突，以細膩舒緩的抒情性筆觸勾勒出一位華裔鋼琴家步入晚年的精神圖景，在現實與回憶的交織中展開關於生命存在本質、藝術與生活關係的諸多思考，小說核心意象“蝴蝶”表徵着生命稍縱即逝、真幻難辨的本質，以莊周夢蝶的文化意象與人物關於生命歷程的省思形成互文關係。兩篇小說均展示了成熟的敘事技巧，語言簡潔凝練，心理描寫細膩流暢，在藝術與現實的共振性敘事中帶出一份海外華人移民獨特的生命感悟。
《鳥鳴日午》的作者是來自上海的旅美作家蘇瑛，她擅長在細膩冷峻而富於批判意識的筆觸中隱藏一份浪漫情懷。小說描繪了韓裔移民二代女孩阿比在文化夾縫中的掙扎與突圍，但其獨特之處在於既沒有簡單美化移民的生存處境，也未陷入悲情敘事，而是以明快而略帶跳脫的敘事語法，揭示文化移植中的權力關係對個體身心造成的創傷，在禁錮與自由、服從與反抗的辯證中呈現個體生命成長的路徑，爲海外華語文學貢獻了一個混合着天真與叛逆、脆弱與堅韌的獨特亞裔二代女孩形象。當阿比最終意識到“臺階”頂端並無天堂時，這一頓悟時刻也指向了所有移民共同面對的存在困境：真正的自由不在於攀登多高，而在於能否找到與自我和解的方式。小說結尾，阿比與卡內爾帶着兩個孩子一路西行看日食的旅程，堪稱點睛之筆，蘊含着作家帶給所有跨文化旅人的啓示——唯有打破他者設定的遊戲規則，掙脫世俗眼光的束縛，纔有可能獲得真正的精神自由，迎來生命中的鳥鳴時刻。旅德作家皮皮的《生快樂》同樣是一篇關於女性自我探尋的小說，以雙線敘事結構表達存在主義之思，在跨文化語境中叩問生命的意義。小說中的一條線索是主人公素麗在柏林照顧柴犬Nini的日常，與德國老婦薩碧娜的交往，以及與神祕男子T的邂逅；另一條線索則是通過記憶碎片，回溯她與閨密蘭亭敘的深厚情誼、與老康的情感糾葛。小說通過不同人物的生活片段展現了生命的多種困境，通過拆解“生日快樂”這一常規祝福語而賦予小說以哲學意味：“生快樂”指向的是存在本身的歡愉，“死快樂”則是對生命有限性的超然接受。關於如何接納生命、與自我和解，兩篇小說提供了富於洞見的藝術表達。
選集中的多篇作品以跨文化視角書寫世相百態，在對海內外社會生活的觀察、思考與剖析中寄寓人文關懷。旅美作家江嵐的《最後一面》與旅美作家南橋的《臨終關懷》均以異域華人臨終前的一段生活爲切入點展開敘事。前者講述中國南方漁村少年李振才偷渡至美國之後的坎坷遭遇，他先是被領養人欺侮玩弄，繼而又受蛇頭脅迫而犯罪，不得不改變身份並潛逃多年。在懷着漫長的恐懼與懺悔度過大半生後，爲了不牽連家人而忍痛離婚，他終於在病危之際對家人和盤托出心中祕密，並通知警察前來逮捕自己歸案。小說寫出了部分海外華人的艱難生存處境，但並未止步於社會批判，而是重在彰顯信仰對人類心靈的救贖意義，體現出深刻的悲憫意識。《臨終關懷》則以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事，“我”因擔任醫療翻譯而介入病人儲夢的世界，無意中窺見其艱難處境：博士畢業後求職無着而只能在餐館打工，同時又與國內親友漸行漸遠……親情的疏離、社會價值感的喪失成爲儲夢揮之不去的陰影，而身患重病則給其人生帶來最後的致命一擊。同時，小說中也帶出“我”的日常生活，儘管“我”並未如儲夢那樣陷入絕境，但也已感受到美國社會後疫情時代人際關係狀況的變化，同時，傳統的社區生活方式亦正遭受着現代快捷生活的侵蝕。小說結尾的“徹骨寒冷”不僅僅是身處達拉斯冬天的真實體感，也隱喻着現代社會中不斷蔓延的孤獨。
旅美作家山眼的《浣熊先生》、匈牙利華文作家餘澤民的《命符》關注海外華人不同年齡層留學生的精神困境，雖然角度各異，但都具有濃郁的在地性色彩。前者巧妙地以本地居民蘭庫先生的家庭生活爲敘事前景，側面寫出美國社會中少數族裔青少年的心理狀況。身爲副校長的蘭庫先生和妻子善良慷慨，對教育事業充滿熱忱，卻始終難以打破與少數族裔孩童之間存在的心理隔閡。在小說中，善意、誤解與微妙的成見以一種複雜難解的方式雜糅在一起，體現着多元文化社會中的複雜人際關係狀態。在觀察、描繪本地族裔人羣的心理與情緒方面，這篇小說提供了極富價值的藝術探索。餘澤民集翻譯家與作家於一身，其小說創作往往體現出一種特殊的海外華文書寫路徑，即以飽滿細膩的筆觸描寫本地族裔社羣生活，在此背景下展開華人移民生活敘事，《命符》也不例外。布達佩斯的中國留學生小畢由於長相不佳而自卑，又陷入失戀的痛苦，卻在疫情中一戰成名，不僅因捐贈口罩等抗疫物資而贏得匈牙利女孩安奈特的芳心，成爲當地居民眼中的英雄人物，更因口罩遮擋臉部而獲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當疫情消散之後，社區生活恢復正常，小畢則重又陷入抑鬱。小說通過流暢生動的生活敘事呈現人物的幽微精神世界，以“摘不下的口罩”隱喻海外留學生文化融合與身份認同的困境，筆觸詼諧輕快而略帶一絲黑色幽默，構思巧妙而渾然天成。
在這部選集中，兼具社會剖析意識與文化詩學品質的是中日雙語作家元山裏子的《月見庵》。小說以獨特的雙文化視角和細膩的心理描寫，通過主人公私生子鯉江參加父親葬禮並繼承京都別墅“月見庵”的經歷，深入到社會結構與個體生存的複雜關係中，展開了一場關於家族祕辛、身份認同與文化碰撞的探索。“月見庵”作爲小說標題與核心意象，既是具體的物理空間，更是承載文化記憶的隱喻裝置，它不僅有着日本傳統文化中的幽玄靜寂之美，亦隱含着鯉江之父對漢文化、對兒子的摯愛。小說中出現的漢詩《七步詩》更是一個精彩的互文裝置，曹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慨嘆，既影射了鯉江與異母兄長的緊張關係，又暗喻了中日文化同源異流的歷史現實。這種東方古典文學資源的挪用，使作品超越了具體家族故事的層面，獲得了一種文化寓言性質。作爲家族血統邊緣人的鯉江，其俊美外表與仁愛之心均有別於其他兄弟，最終選擇赴聯合國工作這一決定，隱含着對單一血統身份認同的突破，體現了一種超越社會文化界限的身份建構可能，呼應着小說的精神主題：真正的文化認同或許不在於迴歸某種本質化的根源，而是在承認混雜性的基礎上，尋找一種能夠容納差異的共生之道。
從個體生存境況角度出發而揭示社會結構性問題的作品是加拿大華文作家張翎的小說《給袁陀螺開車》，這也是整部選集中唯一一篇完全聚焦於中國國內生活的作品。小說以精湛的寫實筆觸，通過司機三水的視角描繪了一幅中國高校權力運行的微觀圖景。這部作品延續了張翎擅長的邊緣人敘事傳統，在妙趣橫生的日常描寫中暗藏對體制內權力關係的深刻洞察。“袁陀螺”這個綽號構成了小說的核心隱喻，陀螺的高速旋轉象徵着當代學術體制在績效考覈、項目經費與學術地位等隱形“鞭子”抽打下的無休止運轉，學者出身的校長袁陀螺則深陷學術理想與行政現實的夾縫之中。小說揭示了高校體制中的異化現象，但並不僅僅是在進行社會批判，而是意在呈現權力結構中個體的複雜生存策略，從而辨析權力關係內部複雜的共生性與情感維度。小說結尾，當三水因老婆泄露袁陀螺隱私而恐懼於失去工作時，他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而給袁陀螺提出生活建議，校長袁陀螺和三水在“丈夫”和“養家者”的共同身份上產生了共鳴，意外化解了隔閡與衝突——這種基於共同生活困境的情感聯結瞬間，是張翎以溫情敘事而呈現人性複雜面向這一創作路徑的再次展演。
往來於紐約、香港的雙棲作家聞人悅閱《傳說中的非關歷史》與旅美作家袁勁梅的《鼻腚詩社》是兩篇構思精妙的歷史敘事作品。前者以六個跨越近兩百年時空的片段，編織了一幅關於離散、記憶與城市認同的文學圖景。在小說中，香港不僅僅是地理空間，而是一個不斷被不同時代的離散者注入情感、記憶與期待的“容器”，一個象徵着流動、交匯與可能性的空間。小說標題中的“非關歷史”體現了明確的敘事意圖，即通過那些被主流歷史敘述所忽略的無數瞬間、偶遇與斷裂的記憶碎片，探詢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存在，以及一座城市（香港）如何成爲多元文化記憶的交匯點。《鼻腚詩社》則採用時空交錯的復調敘事結構，使當下生活與20世紀70年代的歷史回憶相互映照、對話。通過“金盤錄音”項目這一科幻設定，作家將中國故事置於人類文明的宏大背景下審視，使其獲得超越具體時空的普遍性意義，從而帶來新的歷史重審角度。值得一提的是，小說將往事背景設定於上世紀70年代的縣城，通過馬桶廠日常生活共同體來呈現城鄉文化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相互滲透，揭示普通人如何在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中尋求並守護精神自由。這種在荒誕中發現詩意的敘事策略，既避免了將20世紀70年代簡化爲政治創傷的單一呈現，也拒絕將其浪漫化爲田園牧歌，而是通過充滿張力的生活敘事呈現原生態歷史圖景，爲如何處理歷史遺產提供了富於啓示的思路。
選集中，有兩篇作品聚焦於科幻題材敘事，以不同方式表達了對人類當下生存境況的思考。旅美作家李冬秀的《火山》藉助於懸疑推理小說的結構展開敘事，場景在酒吧、海灘、別墅間快速切換，節奏緊湊流暢，富於電影畫面感，是將商業類型小說與詩意、哲思相融合的實驗性寫作。小說有着豐富多元的思想內涵，涉及人工智能倫理、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個體孤獨與情感聯結、自我身份認同等議題，核心意象火山有着多重隱喻義，既是毀滅之力，也是黑暗中的光亮指引，熾熱危險卻充滿生命能量，體現了作家將關於生命、自然的靈性體悟引入科技時代後人類境遇的藝術探索。在敘事場景處理方面，與《火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潔茹的《時間線》，後者在餐館一隅的方寸之間上演了一幕關乎時間本質與存在意義的對話。周潔茹自美國返回中國香港定居，目前又任教於內地某高校，這篇小說即取材於教師生活，講述了一位聲稱來自未來的陌生青年與身爲老師的“我”的偶遇，在看似鬆散隨意的日常生活敘寫下，包裹着充滿思辨意識的精神內核：在宏大的時間謎題與身份困局面前，個體能把握和賦予意義的，往往只是一個體現人與人情感聯結的、具體而微的“此刻”，正如小說中青年所說，他通過時間旅行來到這裏，“喫這一餐飯，這是我的意義。”這一幕似乎成爲人類擺脫時間焦慮、尋求精神突圍的開放性哲學隱喻，頗具東方智趣。
在《2025海外年度華語小說》中，14篇風格各異卻精神相通的作品清晰地勾勒出海外華文寫作一次重要的集體轉型：從離散語境中顯性的文化衝突與身份焦慮，轉向對生命普遍境遇的深邃體察與內在和解。這些小說不僅將筆觸深入老年移民的精神世界、非華裔族羣的生存樣態，更在歷史、記憶、科技與倫理的交界處，展開了一場關於如何與自我、他者及命運共處的文學思辨。它們共同表明，海外華語文學正日益超越“故鄉”與“異鄉”的二元敘事框架，轉而成爲一種在全球化裂痕中主動編織意義、在流動經驗中鍛造形式自覺的成熟話語。未來，這類寫作或許將進一步淡化題材的地域標籤，而更專注於以精微的漢語敘事，捕捉並重塑那些屬於人類共同體的精神圖景——在差異中尋找共鳴，在斷裂處重建聯結，這也正是海外華文文學在紛繁時代中不可替代的價值所在。
（作者繫上海師範大學對外漢語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