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圓桌 | “三農”工作重心已根本性轉向服務國家現代化建設全局
【編者按】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最艱鉅最繁重的任務在農村,最廣泛最深厚的基礎在農村。今年中央一號文件立足“十五五”新徵程,圍繞糧食安全、農民增收、和美鄉村建設、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等重點領域作出系統部署,爲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繪就了清晰路線圖。
農業農村現代化關係中國式現代化全局和成色。如何準確把握我國農業發展理念與實踐正在經歷的深刻轉型?如何理解和推進“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上海如何把大都市農業農村現代化提高到新水平?本報約請三位學者研討交流。
■主持人:於 穎 本報記者
■嘉 賓:程國強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講席教授、國家糧食安全戰略研究院院長
高 帆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馬克思主義研究院院長,上海市農村經濟學會副會長
張錦華 上海財經大學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團隊首席專家、城鄉發展研究院院長
主持人:作爲“十五五”時期首箇中央一號文件,文件明確了今年“三農”領域的重大任務和重點工作,並對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作出部署,充分體現了我們黨對新時代新徵程農業農村發展形勢和戰略地位的清醒認識和堅定目標。如何深刻理解我國“三農”工作隨着中國式現代化推進而發生的戰略性轉變及其重要意義?
程國強:中央一號文件系統擘畫了新起點上“三農”工作的新藍圖,其主題與部署具有承前啓後的里程碑意義。
戰略定位從“基礎支撐”向“現代化全局”的歷史性躍升。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後,“三農”工作已從過去的“基礎支撐”躍升爲關係中國式現代化全局和成色的關鍵變量。中央一號文件以“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爲題,正是這一戰略定位轉變的集中體現,標誌着“三農”工作重心已根本性轉向服務國家現代化建設全局。
發展路徑從“保數量”向“提產能、優品質”的深刻轉型。中央一號文件將“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置於首位,強調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產能”一詞,涵蓋播種面積、單產水平、可持續發展等系統要求,標誌着糧食安全戰略從確保“數量安全”全面轉向在更高基數上“提產能、優品質”,意味着中國農業正從依賴資源要素投入的發展模式,轉向依靠科技創新和內涵提升的高質量發展軌道。
底線任務從“階段性攻堅”向“常態化治理”的制度創新。打贏脫貧攻堅戰後,黨中央設立5年過渡期。過渡期任務圓滿完成後,今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實施常態化精準幫扶”,並將其納入鄉村振興戰略統籌實施。這標誌着防止返貧工作從“階段性攻堅”正式轉入“常態化、制度化”治理新階段,牢牢守住不發生規模性返貧致貧底線。
發展成果從“解決溫飽”“全面小康”向“共同富裕”的共享共榮。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出發點和落腳點是讓人民生活越過越好。中央一號文件將“積極促進農民穩定增收”作爲獨立章節部署。這深刻體現了我們黨堅持把增加農民收入作爲“三農”工作的中心任務,讓農民羣衆在現代化進程中同步共享發展成果的堅定決心。
高帆:理解“三農”工作的戰略性轉變和重要意義,必須立足於我國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特徵和目標定位來把握。
從全球格局演變看,我國發展面臨的內外環境更趨錯綜複雜,推進現代化事業必須更好統籌發展和安全。農業農村發展直接關聯着我國的糧食安全、社會秩序安全、產業鏈供應鏈安全,是統籌高質量發展和高水平安全的重要實施載體。
從構建新發展格局看,無論是暢通國內循環、還是推進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農業農村發展都具有重要支撐和驅動作用。農村勞動力、土地、生態、文化、場景等資源充裕,鄉村振興正處在全面推進、持續發力階段,農業農村發展顯著影響我國的消費需求和投資需求,同時通過市場擴展、要素配置等渠道與高水平對外開放緊密關聯。
從居民需求變動看,2025年全國居民恩格爾係數已降至29.3%,城鄉居民對基礎性、生存型資料的依賴在下降,對個性化、體驗性、發展型資料的需求在增長。農業農村除了提供食品之外,必須充分發揮生態、文化、場景等供給優勢,以此更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
從實現共同富裕看,現階段我國最大的發展不平衡是城鄉發展不平衡,2025年我國城鄉收入差距相對數已降至2.31倍,但城鄉收入差距絕對數仍超過3.2萬元。基於此,切實做好“三農”工作、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是邁向城鄉融合發展的根本途徑,是實現共同富裕目標的內在要求。
張錦華:在中國式現代化進入新階段的背景下,農業農村既是國家安全底盤,也是共同富裕基礎和新質生產力的重要場域。只有在人口結構、產業升級、制度創新和城鄉融合四個維度協同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才能成爲中國式現代化行穩致遠的戰略支撐。
人口結構變化正在成爲影響農業農村發展的深層變量。在強調穩定糧食生產和空間優化佈局的同時,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因地制宜發展農業新質生產力”,正是順應勞動力持續收縮趨勢。這意味着,在守住18億畝耕地紅線的同時,“人”的結構性約束正與“地”的資源約束並列成爲決定農業現代化進程的關鍵因素。農業農村現代化不僅關乎土地、技術和投入強度,更關乎主體結構、勞動力素質和人口布局。
產業結構變動對共同富裕目標提出新的要求。當前,智能製造推進帶來的結構性替代壓力正在顯現;與此同時,平臺經濟和新就業形態快速發展,吸納就業規模不斷擴大。在此背景下,農民收入結構更加依賴工資性收入和多元經營性收入。中央一號文件把“積極促進農民穩定增收”列爲重點任務,並提出一系列具體舉措,體現出從單一農業增產邏輯向城鄉收入結構協同優化邏輯的轉變。
緩解資源壓力需要更多的制度創新。中央一號文件強調“統籌農用地佈局優化”“分區分類高質量推進高標準農田建設”“加大土壤改良和地力提升力度”,並提出健全市場化收購與政策性儲備機制。這表明,規模潛力只有在土地制度完善、社會化服務健全、價格與保險機制協同配套的條件下,才能轉化爲綜合生產能力的持續提升。
城鄉融合發展進入質量提升階段。推進以縣域爲重要載體的城鄉融合發展,這既是空間佈局優化的要求,也是人口結構適配的必然選擇。如果縣域產業體系和公共服務體系不能有效承接人口流動,就近就業難以穩定轉化爲市民化,農村老齡化與青年外流將形成長期結構性壓力。因此,城鄉融合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人口結構與公共資源配置的系統性課題。
主持人:2025年,我國人均預期壽命達到79歲,連續3個五年規劃都實現提高一歲以上。這“一歲”,濃縮在柴米油鹽裏,是中國人從“喫飽”“喫好”再到“喫得健康”的有力證明。農業的多種功能日益彰顯,產業邊界也在不斷拓展。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如何理解這一目標的豐富內涵和理論邏輯?
高帆:“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這是對新徵程上農業發展規律的深刻把握,是立足於實踐創新形成的重要理論創新,是聚焦農業強國建設形成的重大實踐命題。這一目標有兩個關鍵詞:一是“現代化”,即農業的發展理念、生產要素、經營方式等應該是現代的,是體現農業生產力發展方向的;二是“大產業”,即農業的市場範圍、產品種類、產業形態等應該是擴展的,是體現層次多元、結構優化、能級增強等重要特徵的。
由此出發,作爲現代化大產業的農業至少應具有如下內涵:產品豐富性,即農業提供的產品是多類型、多樣態的,能夠滿足城鄉居民變動的、多元化的涉農產品需求;功能多元性,即農業生產除了具有食品供給這一基礎功能之外,還應具有文化、生態、體驗、休閒等多重衍生功能;要素複合性,即農業經營所使用的要素除了土地、勞動、資本等要素之外,還包括知識、技術、管理、數據等要素;科技創新性,即農業經營能夠廣泛應用數智化、網絡化、生物化等科技創新成果,農業成爲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重要領域;市場擴展性,即農業經營所依靠的產品市場、要素市場在擴展,涉農產品的流動程度和要素配置效率得以持續提高;收益分享性,即我國農業發展以推進城鄉共同富裕爲重要落腳點,必須完善小農戶、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農村集體經濟的利益協同機制。
張錦華:從發展階段轉換看,這是順應農業產業轉型需要、服務國家現代化目標的戰略調整。農業的功能已不再侷限於單一的供給保障,而是日益呈現出多重功能價值。在此背景下,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不是簡單強調產業規模擴張,而是農業由數量型增長向質量效益型發展轉變的內在要求,是基於當前發展形勢對農業功能定位的系統性調整和對未來時期發展方向的戰略性引領。
從產業體系重構看,這是對農業產業形態和價值創造方式的重新界定。現代化大產業之“大”,不僅體現在生產規模,更體現在產業鏈延伸、業態形式豐富和關聯帶動能力增強,是農業由分散生產向體系化組織、由低附加值向價值鏈中高端延伸的全面升級。一方面,通過推動“農頭工尾”“糧頭食尾”,提升農產品附加值和市場競爭力。另一方面,推動農業深度嵌入現代化產業體系,挖掘農業農村多元價值,促進產業融合與業態重構。
從生產力發展看,這蘊含着農業增長範式由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轉變的內在要求。建設現代化大產業,必須以科技進步爲根本支撐,提高土地產出率、勞動生產率和資源利用效率。推動生物育種、智能裝備、物聯網等農業新質生產力發展,推動農業由傳統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轉變。
程國強:可以從四個維度來把握“現代化大產業”這一目標。
一是推動農業功能定位從單一食物供給向多元價值承載全面拓展。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開發農業多種功能,挖掘鄉村多元價值”,要求踐行大農業觀、大食物觀。國家部署構建多元化食物供給體系,強調向森林、草原、江河湖海要食物。農業功能的多元化拓展,使其從傳統的“喫飯產業”躍升爲集食物安全、生態保育、文化傳承於一體的複合型產業,這是農業成爲現代化大產業的內在邏輯。
二是推動產業形態從種養環節向全產業鏈延伸升級。做足做活“糧頭食尾”“畜頭肉尾”“農頭工尾”文章,就是要推動農產品多樣化開發、多層次利用、多環節增值。從田間到餐桌,從初級產品到精深加工,從產地直銷到品牌營銷,產業鏈的縱向延伸與橫向融合,正在系統重塑農業的產業形態。這種“產加銷貫通”的發展模式,推動農業從低附加值的原料生產轉向高附加值的全鏈條經營,這是農業成爲現代化大產業的堅實基礎。
三是推動增長動能從資源依賴向創新驅動根本轉換。當前,以科技創新爲核心的農業新質生產力正在加速形成。從靠經驗種地到靠數據經營,從人力畜力爲主到智能裝備主導,科技創新不僅持續提升土地產出率、資源利用率和勞動生產率,更不斷開闢農業發展的新領域新賽道。這是農業擺脫傳統資源依賴、邁向高質量發展的根本動力所在。
四是推動發展目標從保障供給向興業富民持續深化。檢驗農村工作實效的一個重要尺度,就是看農民的錢袋子鼓起來沒有。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不僅要解決“產得出”的問題,更要解決“富得了”的問題,讓產業發展與農民增收形成良性循環,以興業富民彰顯產業溫度。這既是產業發展的經濟目標,更是促進農民農村共同富裕的政治要求。
主持人:春節期間,鄉村遊持續升溫,品土菜、看民俗……濃濃的鄉土年味點燃了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新熱點。可見,現代化越往前走,農業承擔的生態涵養、休閒觀光、文化傳承等功能就越能發揮積極作用。上海如何立足自身特點和優勢,在構建現代鄉村發展體系中,把大都市農業農村現代化提高到新水平?
張錦華:“鄉土年味”的走紅,本質上是消費升級背景下,社會對農業“非農價值”的一次集體再發現。對於上海這樣的超大城市而言,農業農村現代化是一場空間功能重組與價值邏輯重構的實踐,要立足“大城市、小農村”特點,在有限空間內實現生產、生態、生活功能的高度融合,主動將鄉村塑造爲不可或缺的戰略空間和功能載體。
在生產維度上需以“知識密集型”產業邏輯提升農業科技含量。從研發端看,應依託目前領跑全國的農業科技實力,強化種源技術攻關與數字農業支撐;從產業鏈角度看,藉助區位優勢,推動農業向高溢價現代服務業轉型。這種產業重構,本質上是農業從“物質保障”向“農業科技集成”轉化的生產功能現代化。
在生態維度上需以“資產化”經營邏輯重塑大都市鄉村的綠色底蘊。例如,緊扣“雙環、九廊、十區”的生態格局,統籌田水林溼系統治理,發展生態循環農業;通過碳匯交易或生態補償機制,實現生態價值向經濟收益的轉化。這種價值轉化,本質上是鄉村從“環境底色”向“稀缺城市資產”轉變的生態功能現代化。
在生活維度上需以“等值化”價值追求重塑大都市鄉村的文化軟實力。以“美麗家園、綠色田園、幸福樂園”爲抓手,通過公共服務的深度均等化,吸引高素質“新農人”與創意階層實現城鄉雙向流動。這種空間重塑,本質上是農村從“邊緣地帶”向“城市軟實力載體”演進的生活功能現代化。
程國強:農業的多元功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釋放其積極效應。上海作爲超大城市,鄉村是極其珍貴的戰略空間。
以空間重塑爲牽引,構建城鄉融合新格局。對上海而言,鄉村是城市功能拓展的重要承載區。應通過鄉村振興示範村、美麗庭院示範戶建設和和美鄉村片區打造,推動鄉村從城市單向輻射的接受者,轉變爲與城市功能互補、雙向賦能的共生單元,使鄉村真正成爲充滿生機活力的高質量發展增長極。
以資源盤活爲抓手,激活沉睡價值轉化新動能。着力推動沉睡資源向優質資產轉化,創新機制盤活閒置宅基地和農房,推廣“共富工坊”等模式吸納村民就近就業,通過規範有序的流轉開發爲閒置資源重塑生命力。
以產業融合爲核心,創新鄉村多元價值實現新機制。立足近郊、中郊、遠郊的圈層差異,精準導入與城市功能相匹配的鄉村新產業。推動農業與文化創意、科普研學、健康養生等深度融合,打造鄉村旅遊鏈條。同時,深挖江南文化、紅色文化、農耕文化資源,讓鄉土文化在活化利用中煥發新生。
高帆:上海農業土地資源有限、農村戶籍人口老齡化加劇,但城鄉居民收入水平高,城鄉收入差距小,農業市場需求的多樣化、立體化、層次化特徵明顯。同時,上海在科技創新、城市化水平、人才資源供給、國際市場擴展等方面優勢明顯,這些能夠爲農業現代化大產業建設提供驅動力量,也爲涉農創新成果應用等提供應用場景。此外,上海在涉農機制體制改革領域已積累了豐富經驗,能夠充分利用改革創新優勢,在全國農業農村現代化進程中發揮先行探路作用。
一是加快產業融合,推進農村三次產業融合發展,形成更多契合市場需求、具有顯著成長性的農村經濟增長點。二是增強科技賦能,積極推進種源農業、設施農業、綠色農業、智慧農業發展,在我國整體農業強國建設中發揮示範和牽引功能。三是推進組織創新,創新現代農業組織形式和生產方式,培育更多具有顯著市場意識和現代經營素養的新農人。四是深化土地改革,依法盤活用好農村閒置土地和房屋,爲農業經營者推進產業融合提供穩定預期。五是提升公共服務供給,依靠智能化、網絡化等方式將中心城區公共服務資源向農村地區延伸,因地制宜推進農村公共服務資源片區化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