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沌真的死了嗎 | 朱生堅

來源: 更新:

南多·馮·阿爾布《學會恐懼》(選自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格間漫遊——瑞士當代漫畫藝術展”)

《莊子》內七篇,最後一篇《應帝王》,結尾講了一個故事: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這個故事的寓意,我們都知道了,就不說了。單說這個故事本身,真是可笑:渾沌時常作爲東道主招待儵和忽,儵和忽爲了報答他的善意,好心給他鑿了七竅,愣是把渾沌給鑿死了。

笑完之後,還讓人覺得荒誕不經,近乎“無厘頭”的是:儵和忽竟然完全不瞭解渾沌之所以爲渾沌,就是不要、不能有七竅。真不由得讓人疑心:這兩位如此見地、行事,憑什麼成爲南海、北海之帝?而作爲中央之帝的渾沌還時常招待他們?更有甚者,渾沌竟然就這麼任由儵、忽給他鑿七竅,還日鑿一竅、連鑿七日,然後就這樣白白死掉了——套用一句俗話來說,見過沒道理的,沒見過這麼沒道理的。

想到這裏,我們似乎有理由懷疑:渾沌真的死了嗎?

同樣也是在《應帝王》裏,就在這個故事之前,莊子還講過一個壺子“裝死”的故事:鄭國有個神巫叫季咸,會看面相,“知人之死生存亡”。列子帶他去見自己的老師壺子,壺子調整氣息,讓季咸以爲他活不了幾天了(此後還有三個回合,略過)。這是修爲高深者的“裝死”,實則非常人所能及的上層境界。張文江《〈莊子〉內七篇析義》之《〈齊物論〉析義》言:“‘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於莊書中數數見之,乃修道人之形象,也暗示修習的過程,將體內氣息化除至零。”

那麼,渾沌是不是也在裝死呢?甚或,儵和忽是不是與渾沌暗中有默契,故意合演了這麼一齣戲呢?而編導了這出戏的莊子,是不是除了我們所領略的寓意之外,還寄寓了更深層次的意思呢?把這出戏排在內七篇的結尾,是不是有什麼用意呢?

《莊子·齊物論》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人世間的各種對立因素,剎那間變化轉換,互爲前提,互相鑑證。然而,生死事大,到底容不得含糊,更不可戲論。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這表明了孔子的基本立場:首先要認識“生”;沒有深入認識“生”,就不可能認識“死”。——也有相反的路線:狄奧尼索斯祕儀所包含的一個“深度求索”,就是想要通過預先體驗死後的情形,回過頭來洞察生命的奧祕(參見拙譯《狄奧尼索斯》)。而這兩條相反路線的相同之處在於,終究還是注重於“生”。

我們知道,世界上有些宗教、某些流派,以苦行求證道,在旁人看來,簡直就是“沒苦硬喫”,極端嚴酷折磨自己的身體,但是,歸根到底,他們依然還是注重於“生”;各種匪夷所思的苦行,無非把人生各種內在的、外在的苦難具象化,最終目的還是要從中得到解脫,領悟更好的“生”,而且,無論如何,絕不以“死”爲手段。正如《孝經》告誡世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天主教認爲人的生命是神聖的,自殺是不可接受的(以前的態度較爲嚴厲,現在變得緩和,有哀矜之意)。反之,近數十年來,世界各地出現過的邪教,差不多都會蠱惑教衆採取自殺行爲——這就是判定邪教的鐵證之一。《周易·繫辭下》言:“天地之大德曰生。”近年來,有一位文化名人說,中國人的信仰就是“活下去最要緊”,倘若加以正確的理解,倒也可以通向中國傳統文化之精髓。

毫無疑問,《莊子》內七篇全都是讚頌生命自由、崇尚精神整全的華美篇章。概言之,《逍遙遊》追求無所待、無所用的自由狀態;《齊物論》以“今者吾喪我”爲要,從而達到“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養生主》不僅養形,而且養神,養性;《人間世》知無用之用,出入無疾;《德充符》寫幾位肢體殘缺、道德完美之人;《大宗師》討論天人關係;《應帝王》相應於內聖外王之道。(以上概要出自張文江《〈莊子〉內七篇析義》)總之,莊子不僅要讓人“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自由自在——關於人所能達到的生命狀態,你很難舉出比《莊子》更好的想象和描述了。然而,誰曾料想,這內七篇的最後一篇的最後一個字,竟然是“死”。如果你認定莊子不是有意爲之,那也沒辦法;反正,我猜想,他是故意的。從表面看來,“生”終結於“死”,這樣的結尾倒也是合理的,但是,這與內七篇的主旨總歸是矛盾的。莊子設置了這個矛盾,等着你來發現、去解開。

前面已經說了,可以認爲,渾沌是在裝死,他與儵和忽合演了莊子編導的這一齣戲,故意“死”給我們看,讓我們懂得:生命應該順其自然,不能過於雕琢。儵和忽爲渾沌開鑿七竅以“視聽食息”,分別對應眼耳口鼻,用來維持生命、認識世界。可是,渾沌並不需要七竅,也能做到,儵和忽好心做了壞事。這樣的解釋也能說得通,簡單有效。世間常有人“讀書讀壞了腦子”,像儵和忽那樣,不諳世事、不通情理,或者,看起來工作全能、生活精緻,實則緊張焦慮,又或者,“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對治這些人的一帖老方子,就是“返璞歸真”。

實際上,在渾沌的故事之前,壺子的故事結尾,莊子預先隱藏了一個更高層次的解釋:雕琢復樸。那是形容列子受了壺子點化之後達到的狀態,全句爲:“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這種狀態,勉強也可以說是“返璞歸真”,而又更進一步,因爲它並不停止雕琢,不走回頭路,而是愈雕琢而愈樸素、愈豐富而愈簡單、愈精明而愈純真。

自然世界本來渾沌。自從有了人類以來,迄今爲止,自然一直就是人類不斷影響、改造的自然,而又不改其爲自然。渾沌鑿七竅而死,這是警示世人雕琢的風險,但是,渾沌竟然如此禁不起雕琢,那也太脆弱了吧——渾沌之所以爲渾沌,應該可以經受風吹日曬雨淋而根本不爲所動、依然如故,甚至,隨便讓人折騰好了,雕琢來雕琢去,也仍然不改其爲渾沌,“塊然獨以其形立”,乃至於“方死方生”,那纔是原本應該有的、更高層次上的渾沌。況且,人性本來渾沌,哪有一旦開竅,就一勞永逸了呢?更爲常見的是,好不容易學到了一點知識、懂得了一點道理,一不留神又犯了迷糊,又沉淪於渾沌之中。如此說來,於普通人而言,也是需要不斷雕琢的,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禮記·學記》)。

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爲政》)所謂君子,不是“專業技術人才”,而更在於全面的思想、道德修養。可是,實際上,孔子自己是具備了多種才能的,他自謙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論語·子罕》)小時候家裏窮,逼着他學會了一些謀生的本事。而那些嘴裏含着金勺子降生的君子,只要整天談論美德就好了,就像寶玉完全不以功名利祿爲意。可是世界上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天分和福分呢?俗話說,“技多不壓身”。更漂亮的姿態則是“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周易·繫辭下》),當然不是不要什麼才能,而是多多益善(未來更需要“複合型人才”),又不爲才能所限制,同時,更着意於達到更高程度的思想、道德修養,成爲“自由全面發展”的人。

嗚呼!“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有各種各樣的枷鎖,套在“牛馬”的脖頸之上,堪比《神曲》所現各種刑罰、煎熬,遠不止於“雕琢”而已。這也算是人生不可缺少的磨礪吧。用網絡語言說:“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出自蘇東坡《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萬里歸來年愈少”)倘若把“出走”換成“雕琢”“磨礪”,那就對應於《莊子·養生主》中的庖丁那把刀:“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那是永不泯滅的少年氣。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