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鋼藍” | 朱洪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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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早期小說《結婚》中有這樣一句話:“燈亮着,窗外天作鋼藍色,天上有星。”《雞鴨名家》中也有“鋼藍”色的描寫:“就是那個教我拿着簡直無法下手的鴨肫,父親也把它處理得極美,他握在手裏,掂了一掂,‘真不小,足有六兩重!’用他那把角柄小刀從慄紫色當中閃着鋼藍色的那兒一個微微凹處輕輕一劃,一翻,藍黃色魚子狀的東西綻出來了。”

青年時代的汪曾祺

“鋼藍”在我的想象中是藍色中帶有一抹灰,呈現一種冷色調的金屬質感,顯得特別鋥亮、沉穩,比較適合表現憂鬱、安靜等氣質。這種顏色就像我小時候早起上學,天將明未明,藍中帶灰的天,像是有人作了一幅寫意畫。在尋常人的知識結構裏,一般不會用“鋼藍”來形容藍中帶灰這種色調,多以藍灰色來形容。而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汪曾祺就用“鋼藍”來形容天和鴨肫,不得不讓人新奇。王彬彬教授認爲汪曾祺或許受某本外國小說譯本的影響。這種說法未必沒有道理,不過沒有找到具體依據。作家喜愛一個詞語且數次使用,也可能來自現實方面的影響,因爲在腦海中留下了印痕,作家便將其轉化進小說中。

最近閱讀《葉聖陶日記全集》,我看到了這樣一則記錄:

1942年6月4日(晨)五時起身,見窗外下雨,念桂林將到,殆可以不復在車中遇警報。詎意六時許車抵橫山,即傳有警,車停止不進。詢知敵機來者僅一架,頗不足怕。察頭等臥車後所謂“藍皮鋼車”,車箱頂下有鋼件頗多,伏其間避機槍彈,綽綽有餘,因不復他適。同車之客則有避至路旁山上者。等候兩時許,始解警,車復開行。

抗戰時期,大批文化人聚集桂林,葉聖陶從成都出發,歷時一月左右到達桂林,這種“藍皮鋼車”按照葉聖陶的描述是車頂有鋼件,危急時刻可以避敵。報人喻血輪1941年10月25日日記:“由寶雞至西安火車,原有日夜兩班,日爲普通車,夜爲特別快車。吾人購定特別快車,亦即所謂藍皮鋼車,戰後由津浦路移置於此者。”12月15日日記:“東行車上佈置,不及西段藍皮鋼車甚遠,此種車輛,大抵皆在軍事倉皇中,由各路搶集而來,故不得不因陋就簡。”可見“藍皮鋼車”是抗戰中一種比較常見的交通工具。

汪曾祺《結婚》原載1942年7月27、28日桂林《大公報》。《雞鴨名家》原載1948年第6卷第3期的《文藝春秋》,這屬於汪曾祺年輕時候的作品。“藍皮鋼車”根據葉聖陶、喻血輪的記載,在大後方多有出現(寶雞、西安、桂林),那麼在汪曾祺讀書、生活的昆明也很有可能出現,汪曾祺將現實生活中所見的“藍皮鋼車”變身爲“鋼藍”寫進小說,看來也不是不可能。一個作家偏愛某一詞語,讓我們讀者覺得稀奇特異,我想這位作家要麼空無倚傍自鑄偉詞,要麼得自書本或他人影響,又或者是來自現實的觀察,“藍皮鋼車”這種交通工具進入了汪曾祺的審美眼界,也許在他那就煥發出說不清道不明的獨特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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