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不一定需要再造一個新地標，而是需要重新組織那些已經存在、卻沒有被好好講述的日常生活。”在近期舉辦的小紅書“大城小聚·城市會客廳”交流會上，多位嘉賓圍繞“被看見之後——在地文化與城市傳播的長期主義”展開討論：當旅行需求從打卡轉向體驗，城市被看見之後，如何獲得本地人及遊客喜歡，讓大家願意重複到訪。

做美好生活的體驗場

“旅遊城市首先是一座生活城市，生活在這裏的人感到愜意幸福，纔可能會吸引遊客遠道而來。”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旅遊研究與規劃中心主任戴林琳以哈爾濱爲例，早市、音樂、凍梨的故事打破了人們此前對哈爾濱的刻板印象，但不斷被放大的敘事，也會形成新的標籤。因此，“當城市的一波流量被消費之後，遊客還有什麼再次到訪的理由？在我看來，就是要體驗當地的日常美好生活”。

遊客在山西探訪古建築

紮根於熱門旅遊城市的文旅主理人對此深有共鳴。“大同火了，目前火的主要還是地標性石窟、古建築。”山西大同文旅項目東南邑主理人夏滔直言，“大同文旅的下半場要做的是，讓城市成爲美好生活的體驗場。”

一個城市如果只是簡單地做流量生意，沒有對文化做“轉譯”，沒有產品與服務的精細化，很難持續接住流量。

在景德鎮，城市文化標籤依然是陶瓷，但有遊客專程來這裏學習陶藝課程，從“捏泥巴”燒製瓷器中獲得的快樂，比單純打卡更加深刻持久；雲南的風景和非遺技藝一直都在，在社交平臺上，不少年輕人深度探索雲南，稱“雲南是個巨大的興趣班”，在騰衝體驗古法造紙、在大理學習扎染、在普洱沉浸於“左手咖啡右手茶”的慢生活……這些都是遊客不斷到訪雲南的理由。

遊客在景德鎮古窯民俗博覽區體驗拉坯

“生活是劇本，城市是舞臺。”景德鎮陶邑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剛好分享，陶溪川文創街區一年落地幾百場文化活動，核心是把景德鎮陶瓷文化、在地陶藝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轉譯”成人們感興趣的內容，打造覆蓋遊覽、創作、社交、旅居、消費的完整城市場景，賣的是獨屬於瓷都的文化生活方式。

論壇中，多位嘉賓提到，旅行的意義不僅是留下隨處可見的美麗照片，而且是深度記憶與生命經驗的連接。

文旅長期主義的深耕

“平臺推薦可能是遊客第一次到訪的理由，但城市需要回答的是遊客重複到訪的理由。”在戴林琳看來，泉州蟳埔簪花圍走紅，遊客既看見文化，也看見蟳埔女這樣的實踐者並能參與其中，這就是“把一個文化名詞轉化爲動詞”。“蘇超”早已超越了體育競技的範疇，是連接人與城市的紐帶，成功將地域文化、民間智慧、社交互動和文旅經濟融爲一體。

常州文旅視頻新媒體內容策劃負責人徐嘉寧介紹，借“蘇超”熱度，常州推出“票根經濟”，球迷憑票根可享景區、住宿、餐飲等優惠，1元球票能帶動7.3元周邊消費。今年的“蘇超”把不少圍觀者變成了穩定參與者，從“追熱點”到“過週末”，“蘇超”成了很多人的生活方式。流量不可能始終處於高位，但習慣一旦形成，賽事就有了穿越傳播週期的底氣。

城市如何從“網紅”走向“長紅”？“城市能做的是練好內功，當風口來的時候，可以很好地接住。”戴林琳將城市能做的工作概括爲：文化有根、體驗有場、消費有路、服務有度、治理有責。

前段時間，集森林、雪山、丹霞等自然地貌於一身的“9號公路”讓祁連山下的祁連縣被外界看見，但是當一個5萬人口的縣城湧入10萬遊客時，在流量、口碑與治理邊界之間，這座西部高原縣城上了艱難的一課。“待客之道需要考慮到當地的生態安全、設施條件和居民權益，服務要有溫度，也要有邊界。”戴林琳說。

戴林琳特別提醒，平臺不僅傳播內容，也在分配注意力資源。平臺不僅要展示美好，也要讓真實風險與責任能被遊客看見，這是一種“負責任的邀請”。當地政府則要關注、回應平臺上評論區的留言，形成線上發現、線下響應、部門協同、公衆反饋的良性互動。

徐嘉寧提到，常州文旅IP“常寶”便是當地“聽勸”的產物，形象和周邊設計來自網友提議。“聽勸的速度，也是常州文旅部門的執行力。”徐嘉寧說。把“聽勸”變成文旅長期主義，夏滔提到，例如改善公廁、增加寄存點、調整景區燈光，都是城市口碑的點滴積累。長期主義不是讓每個城市都變成爆款，而是不斷有新內容、新體驗產生。

不斷被“重新發現”的城市

長紅的城市是什麼樣？無憂傳媒市場品牌副總裁郭嘉認爲，文旅要做的是“復購”而不是一次性流量，“復購來自人與故事”。

今年中秋節，大同東南邑絲路廣場，泥爐烤月餅吸引了衆多市民遊客圍觀。大家一邊認真觀看月餅製作流程，一邊分享小時候跟着家人一起製作月餅的情景。“這就是我兒時記憶的復刻。”夏滔介紹，東南邑還舉辦“平城夜話”文化會客廳，活動一上線名額便“秒光”，八成參與者是本地人。“這個會客廳首先要屬於大同人。如果不能讓本地人常來，願意主動參與、創作、分享大同故事，也無法讓遊客瞭解和參與。”夏滔說。

外國遊客在福建體驗簪花

《homeland家園》副主編許靈怡長期記錄福州。“福州過去並非熱門旅遊城市，但年俗、閩劇、街巷日常讓喜愛深度遊的遊客願意停留。”許靈怡發現，當福州文旅流量到來後，越來越多福州本地人開始產生地方認同感，“本地人願意在本地做更多嘗試，這纔是更重要的起點。”

長紅的城市，應是讓城市的人有持續創造美好生活的能力。“城市的故事不能只由官方講、不能只由平臺出一個報告。需要一家小店的老闆、一個手藝人、一個普通用戶去講。”小紅書樂活探索業務負責人草莓提到，有網友在小紅書上曬出湖北宜昌街頭乾淨的垃圾桶，評論區紛紛留下類似評語：“連垃圾桶都這麼幹淨，一定值得去。”本地人的一次隨手分享，就成了遊客對當地“種草”的理由。

“進入傳統生活式旅遊，在中國纔剛剛起步。”大同古建築文化傳播者馬加奇說，“傳統生活需要傳統空間承載，大同古城四合院、衚衕等在現代化進程中逐漸消失，當下讓傳統生活有再現場景顯得格外重要。”在他看來，流量退去後，城市應留下高品質的生活、紮根在地的文化創作者和持續發聲的文化活動。

剛好與羊城創意產業園副總經理劉晨曦還提到了持續深耕產業的重要性，讓熱度帶來的流量最後落地成產業。有了產業，才能讓年輕人留下來，繼續講述城市的故事。

“一座城市不會只被看見一次，而是被多次看見，不斷被理解，不斷被重新發現。”草莓說。（作者：中國旅遊報記者 曹燕；編輯：宋雨秋）

原題：《“被看見”之後 城市如何“被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