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落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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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從窗外緩緩經過,我卻未曾留意,直到有一日在街上聞到一股糖炒栗子的焦香。熟悉的味道勾起我對秋天的回憶,那就選一個天氣晴好的日子,去北京懷柔的慄花溪谷,露營、撿栗子。

愈往城外走,秋意愈濃,遠山的輪廓逐漸清晰。路兩側的巖壁上,曾經蔥蘢的草木披上了赭石、酡紅色的盛裝。

臨近中午,汽車停在慄花溪谷的一處河牀邊,懷沙河從面前流過。相較於春夏時節的水勢沛然,秋日的懷沙河只剩清淺的一灣,貼着河底的卵石潺湲而行。

我撐起天幕,打開摺疊桌椅,掏出茶具。待小爐上的水沸了,投幾撮幹茶進去。熱氣裹着淡淡的茶香散入河風裏。我窩在椅子裏,眯着眼,視線越過嫋嫋的水汽往高遠處遊走。此時,雲依着天,風貼着樹,陽光灑滿山谷。

多麼安靜的山谷!前後左右,目之所及遍植慄樹。夏天時,我曾來這裏看慄花。淡黃色的慄花滿坑滿谷地開着,每一棵樹上都垂墜着一串串長長的、毛茸茸的淡黃穗子,看起來不像花,倒像是好喫的玉米筍。水邊搭滿了帳篷,賞花的、釣魚的、徒步的,連同在慄花間穿梭忙碌的蜜蜂們,轟轟烈烈,喧嚷了一整個夏天。

等到入了秋,慄樹上掛滿了數不清的慄蓬,圓滾滾的,渾身長滿刺,活脫脫像一個個小刺蝟。光溜溜的栗子抱成一團,擠在其中。在一個闃靜的夜晚,第一顆慄蓬在月華下發出一聲輕輕的“砰”,慄蓬炸開、落地。這之後的一整個月,每一個清晨,農人們都要戴着手套、揹着籮筐,弓着腰低頭撿拾。山谷像一個巨大的口袋,將從春到秋攢下的家底全部抖落出來。可總有一些調皮的果子,順着山坡滾入深草中,等風、等鳥鳴,等所有不追逐時間的人來撿。

插畫:任張葉萱

收穫季即將過去,山谷的口袋慢慢癟了下來。記得以前坐在書桌前讀史鐵生,他寫秋天,“天與地,山和水,以至人的心裏,都在秋風凜然的腳步下變得空闊、安閒。”這句話我當時讀得一知半解。此刻我坐在河畔,眼前有一整座空山,方領略其中的意味。當城市裏的秋天剛剛啓程,山野裏的秋天卻已經開始撤退。它退入水底,退進每一棵樹、一棵草的根部,退進準備越冬的小生靈的洞穴裏。

坐了許久,我起身往栗子林裏走去。踩着厚厚的落葉和刺殼,我嘗試翻找那些遺落的驚喜。一路走下來,在被落葉掩蓋的樹根縫隙裏,我竟也撿到十幾個栗子。擦去表面的灰土,慄殼棕亮油潤。或許是翻撿的聲音太大,驚動了其他藏匿林間的“尋寶者”。一隻灰毛白眼圈的小松鼠,從我身邊一閃而過,飛快地躥上另一棵慄樹。它已經開始爲冬天做準備了吧?山野向來如此,對所有生靈都留有一份慷慨。

返回時,經過靠近村莊的地方,路過一間餐廳,門前支着一個小黑板,用粉筆工整地寫着今日菜單:板栗紅燒肉、栗子雞、慄樹蘑、板栗蒸糕、板栗醬……一個小小的栗子,被琢磨出多樣喫法。栗子殼也另有用途。餐廳的窗前掛着一串風鈴。幾十枚被掏空的栗子殼,用繩子串在一起。風搖動空殼,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春天,懷沙河的冰面消融,歡欣的河水奔湧着,慄樹將整個山谷染綠。想起夏日午後,穿過原野的風催開滿山的慄花,成羣的山雀不知疲倦地歡唱。想起現在的秋,採擷栗子的農人將外衣掛在一株慄樹的枝頭,在他未留意的樹幹上,還留有一隻透明的蟬蛻。想起冬天的夜晚,地凍山白,爐火中傳來慄殼燃燒的聲音。栗子的空殼裏,藏着慄樹漫長的一生。

揣着十餘顆栗子,我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營地。用水果刀在每個板栗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口子,放在烤盤上。烤盤漸熱,慄殼發出一聲輕響。一會兒工夫,硬殼轉作深褐色,方纔劃開的裂縫邊緣微微卷起,淡淡的甜意混着焦香漫開。將栗子逐個翻面,直至裂口張得更大,內皮鼓脹欲脫,火候到了。趁熱剝開一個,放入口中,果肉蜜甜醇厚。一個栗子,一口清茶,怡然自得。

等到暮色四合,餘暉在懷沙河中投下沉沉的剪影,寒意從水邊漫上來。我熄滅爐火,收起天幕,將剩餘的幾顆栗子放入兜裏。汽車駛出山谷時,山林徹底隱入暗色。身後那座明淨的空山,安靜地退入冬天的夢裏。(作者:李琳;編輯:宋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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