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爲表姐的顧大嫂爲什麼會不惜任何代價營救解珍、解寶?長姐如母
作者: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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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水滸傳》真相第36期
身爲表姐的顧大嫂爲什麼會不惜任何代價營救解珍、解寶?爲什麼她不惜搭進去三個家庭?長姐如母聽薩沙說一說吧。
我們先看看,解珍、解寶是什麼人?
書中說的很清楚:且說登州山下有一家獵戶,弟兄兩個,哥哥喚做解珍,兄弟喚做解寶。弟兄兩個都使渾鐵點鋼叉,有一身驚人的武藝。當州里的獵戶們都讓他第一。那解珍一個綽號喚做兩頭蛇,這解寶綽號叫做雙尾蠍。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麪皮,腰細膀闊。那個兄弟解寶,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圓身黑,兩隻腿上刺着兩個飛天夜叉。有時性起,恨不得騰天倒地,拔樹搖山。
古代的獵戶地位不高,比身在底層的廣大農民還要低一截,也低於傳統的士農工商等主要職業,僅僅比賤民級別的娼優隸卒稍高。
在宋代,獵戶受到政府的很多制度上的限制,如不允許參軍、不允許收養子女、不允許在超出允許的地域打獵、不允許經商(賣自己的獵物除外)、不允許參加科舉考試等等。
獵戶的生活不富裕,通常是一些無地農民被迫以捕獵爲生。
捕獵最大的問題是,獵物的收穫量是非常不穩定的。
北美印第安部落幾乎都以捕獵爲生,他們有着中國獵人難以企及的天然肉食庫:六七千萬頭北美野牛。
北美野牛往往重達近1噸,只要成功捕獵一頭就可以得到數百公斤的牛肉。
然而,北美印第安部落規模都很小,大部分只有百人左右。
就算強大的蘇族、夏延人的部落,也只有數百人規模。
印第安部落的太弱小,他們根本無法對付無數白人的入侵。
美國西進運動初期的1840年,白人高達1700多萬人。美國境內的印第安人僅有30萬到50萬人。
爲什麼北美印第安部落只有幾十個人,最多不過一二百人?
因爲獵物的收穫量非常不穩定的,可能這個月收穫幾千斤肉,部落天天飽餐,下個月只有幾十斤,大家都要餓肚子。
所以,依靠捕獵只能維持很小的部落。
北美印第安部落還有一個古怪的傳統,會拋棄除了酋長和貴族以外的老人,任由他們餓死。這在我們看來很殘忍,對於部落來說卻是正常的。老人不能捕獵,只能喫飯,會給部落帶來沉重的負擔。捕獵的收穫量本來就很不穩定,必須優先提供給能夠捕獵的年輕男人,其次是能夠生育的婦女,最後是代表部落未來的孩子,根本輪不到老人們。
當白人來到新大陸時,以狩獵爲主的北美印第安人只有300萬左右,而北美面積有2400萬平方公里,相當於兩個半中國。
而北宋首都開封就有150萬人口,足可見北美印第安人數量的稀少。
相比起來,懂得農耕的中美和南美的印第安人就強得多。
印加人鼎盛時期就有1600萬人口,阿茲特克帝國人口也超過1000萬。
我們不扯這麼遠,言歸正傳。
中國獵戶也有一樣的問題:他們捕獵的收穫不穩定,往往會餓肚子,難以養家餬口。
獵戶不是我們想象中的整天喫肉喝酒,而是需要將捕獵的絕大部分獵物變賣,換取糧食來食用。
在宋代之前,中國人喫肉較少,這些獵物價格較高,獵戶生活相對較好。
宋代的畜牧業大發展,雞鴨豬牛很多,喫肉已經不是大問題。北宋徽宗時期,首都開封市民的一天工錢可以買到1斤比較低檔的肉類,如豬肉和雞肉。開封每天就要消耗3000頭肥豬,也就是6萬斤豬肉。豬肉只是開封市民消費肉食的一種罷了,另有大量的雞鴨牛羊肉。
由此,獵戶的收入大爲降低,逐步從社會上消失。
說了這麼多,解珍、解寶這種獵戶在古代是社會底層,地位低下。
相比毛太公這種充當村長的鄉紳地主,解珍、解寶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所以,毛太公家敢於賴掉解珍、解寶打到的老虎,還敢用惡毒手段害他們的性命,言語更是非常無禮:解珍、解寶睜起眼來,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麼?”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內外。你看這兩個叫花子頭倒來無禮!”
在毛太公眼中,收入低下獵戶就等同於乞丐,解珍、解寶兄弟只是叫花子的頭目。
還有呢:原來毛仲義五更時先把大蟲解上州里去了,卻帶了若干做公的來捉解珍、解寶。不想他這兩個不識局面,正中了他的計策,分說不得。毛太公教把他兩個使的鋼叉並一包贓物,扛了許多打碎的家火什物,將解珍、解寶剝得赤條條地,背剪綁抬了,解上州里來。本州有個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卻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稟說了。才把解珍、解寶押到廳前,不由分說,捆翻便打,定要他兩個招做“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擄財物”。解珍、解寶喫拷不過,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兩面二十五斤的死囚枷來枷了,釘下大牢裏去。毛太公、毛仲義自回莊上商議道“這兩個男女卻放他不得!不若一發結果了他,免致後患。”當時子父二人自來州里,分付孔目王正“與我一發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我這裏自行與知府的打關節。”
這不是毛太公吹牛,他真的有能力將解家兄弟弄死。
書中寫到:卻說解珍、解寶押到死囚牢裏,引至亭心上來見這個節級。爲頭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銀兩並聽信王孔目之言,教對付他兩個性命。便來亭心裏坐下。小牢子對他兩個說道“快過來跪在亭子前!”包節級喝道:“你兩個便是甚麼兩頭蛇、雙尾蠍,是你麼?”解珍道“雖然別人叫小人們這等混名,實不曾陷害良善。”包節級喝道“你這兩個畜生!今番我手裏教你兩頭蛇做一頭蛇,雙尾蠍做單尾蠍!且與我押入大牢裏去!”
可見,解珍、解寶兄弟武藝高超,但社會地位低下,也沒有金錢和勢力,根本不是毛太公這種鄉紳地主家庭的對手。
但解家兄弟的表姐顧大嫂就不同了:解珍道“我有個房分姐姐,是我爺面上的,卻與孫提轄兄弟爲妻,見在東門外十里牌住。原來是我姑娘的女兒,叫做母大蟲顧大嫂,開張酒店,家裏又殺牛開賭。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孫新這等本事也輸與他。只有那個姐姐和我弟兄兩個最好。孫新、孫立的姑娘,卻是我母親,以此他兩個又是我姑舅哥哥。央煩的你暗暗地寄個信與他,把我的事說知,姐姐必然自來救我。”
所謂房分姐姐,也就是說顧大嫂的母親是解家兄弟的姑媽,顧大嫂就是兄弟兩人的表姐。
顧大嫂是個經營酒店的,地位同樣不高,只是一個小商人。
北宋平民的職業無非是工農士商,即便政府破天荒的鼓勵商業發展(其他朝代都是重農抑商),商人的社會地位仍然是最低的。
好在,顧大嫂有一定經濟實力和勢力。
她不是單純開酒店,而是踩在黑道上做灰色生意。顧大嫂在酒店裏開設賭場,收入遠遠高於普通酒家:樂和入進店內,看着顧大嫂唱個喏道“此間姓孫麼?”顧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卻要沽酒?卻要買肉?如要賭錢,後面請坐。”
古往今來的賭場,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經營的。任何一個賭場都有大額收入,通常是有保護傘的黑社會分子經營,而顧大嫂就是當地黑社會分子。
顧大嫂的武藝高超,丈夫小尉遲孫新也很厲害,還同登雲山土匪鄒淵、鄒潤叔侄保持很好的關係,掌握着暴力工具。
說來說去,顧大嫂的社會地位低下,卻是當地的小霸王,也有一定的財富。
更重要的是,顧大嫂多少有些官府的關係:孫新道“我的親哥哥孫立見做本州兵馬提轄。如今登州只有他一個了得,幾番草寇臨城,都是他殺散了,到處聞名。我明日自去請他來,要他依允便了。”
病尉遲孫立是兵馬提轄,僅是從七品至八品的中級軍官,卻是統轄地方廂軍專門剿匪的戰鬥軍官。
放在今天,孫立就是武警支隊長(團級),上校軍銜。
登州就是今天的山東蓬萊一帶,山賊和水賊相當多。真實歷史中,宋徽宗時代的登州有個非常有名的匪盜領袖郭藥師(金庸用他的名字創造了黃藥師),聚衆五六千人造反。郭藥師後來被遼國招安,又轉而投靠北宋,最終又投靠金國,堪稱三姓家奴。
那麼,登州的治安好壞,完全依靠孫立等兵馬提轄的能力。
可惜,即便顧大嫂有些軍隊的勢力,也是對付不了毛太公的。
身爲軍人的兵馬提轄,在登州官場就不算什麼,屬於中低級軍官,被文官們輕視和排斥。
更要命的是,孫立這個兵馬提轄屬於軍隊系統,無法干涉登州政府的行爲。
而解珍、解寶被捕以後,就屬於登州政府行政系統管轄,孫立根本幫不上忙。
所以,包節級敢於囂張的對待孫立:只聽的小牢子入來報道“孫提轄敲門,要走入來。”包節級道“他自是軍官,來我牢裏有何事幹!休要開門!”
而毛太公有錢又有勢力,想要弄死解珍、解寶自然毫無問題。
到了這種地步,顧大嫂要麼看着解珍、解寶被害死,要麼就只能劫獄這一個辦法:且說顧大嫂和孫新商議道“你有甚麼道理,救我兩個兄弟?”孫新道“毛太公那廝,有錢有勢。他防你兩個兄弟出來,須不肯干休,定要做翻了他兩個,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別樣也救他不得。”顧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孫新笑道“你好粗鹵!我和你也要算個長便,劫了牢也要個去向。若不得我那哥哥和這兩個人時,行不得這件事。”
果然,顧大嫂夫妻聯合登雲山土匪,又拉攏了哥哥孫立去暴力劫獄,這才順利將解珍、解寶救出,又殺光了毛太公一家報復:孫立引着解珍、解寶、鄒淵、鄒潤併火家伴當,一徑奔毛太公莊上來,正值毛仲義與太公在莊上慶壽飲酒,卻不提備。一夥好漢吶聲喊,殺將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義並一門老小盡皆殺了,不留一個。去臥房裏搜檢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後院裏牽得七八匹好馬,把四匹捎帶馱載。解珍、解寶揀幾件好的衣服穿了,將莊院一把火齊放起燒了。
他們三家人從此被迫上山做了土匪,犯下了彌天大罪。
我們再回到最初的問題,爲什麼顧大嫂會不惜代價救解珍、解寶?
這就是古代鄉下家族的觀念了。
古代甚至近代的農村,可不是以單個家庭爲單位生活,而是以家族爲單位。
爲啥?古代農民種地的最大問題是水利。
除了極少數水資源極爲豐富的地區,其他地區種地均不能看天喫飯,需要建立水力資源。
而建立水力資源不是小家小戶可以辦到的,只能依靠大家族來解決。
法國著名電影《戀戀山城》中,身爲女童的瑪儂跟隨父母居住在一個小山村中。他父親的土地缺少水源,同時依靠夫妻兩人不能解決缺水問題,更無法得到其他村民的幫助。最終,這個男人在長期的運水澆灌農田中,窮困潦倒、疲憊不堪而死。
瑪儂的家附近不是沒有水源,除了被惡毒鄰居隱藏的一個泉眼以外,在兩三公里外還有一條小溪。
可惜,依靠瑪儂父親這一個男性勞動力和一頭驢子,根本無法通過長距離運水方式,來澆灌大片土地的。
不過,瑪儂的家族有很多男丁,情況就會完全不同。僅僅依靠人力運水,他們也能滿足農田的用水需要。
男丁們可以直接開闢一條小型灌溉渠,連同小溪和田地,徹底解決用水問題。自然,這是一兩個男人無法辦到的。
古代農民都是大家族聚居,一個村子都是同一個家族,周圍幾個村子往往也是一個家族,由此形成部落。
到了秦漢時期,生產力有所提高,從商鞅變法開始通過國家制度將大家族拆分。這只是形式上的拆分,小家庭仍然依賴大家族爲生。
新中國建立後,進行了全面的階級改造,一舉推翻了幾千年的中國舊階級。
尤其是長達數千年的農村鄉紳自治制度被徹底打破,轉而由政府幹部來領導。
話雖如此,直到新中國建立幾十年以後,很多地方仍然保留鄉紳統治的殘餘力量和觀念,常見的就是宗族械鬥。鄉下宗族打架,一個村子男女老幼全部上陣,有的還是周圍幾個村子的同家族成員一起上,達到上千甚至上萬人的規模。
而宗族械鬥大多是爲了爭奪各種實際利益,包括上面提到的水資源分配問題。
中國鄉下大家族全面的瓦解,是改革開放以後資本主義經濟飛速發展後。大量農民進城以小家庭模式生活,農村的大家族才陸續解體。
扯遠了,就水滸所在的北宋時期來說,家族仍然是農民的基本生活單位。
本家族的男丁越多,實力就越大,別人就不敢欺負。這是鄉民們堅持多子多福思想,又普遍重男輕女的原因。家族內部通常很團結,目的是一致對外保護自己的利益。
很多地方一個村子就是一個家族,村民都有血緣關係,村長通常是家族族長。大家可不要小瞧這些人,族長可是掌握生殺大權的,也負責處理整個村子的日常事務。
古代中國是皇權不下鄉,政府管理只到縣城,地方村子全部是交給鄉紳、族長管理。即便族長按照族規殺了人,根據官府法律要被判死刑或者要流放三千里,縣衙門通常裝作不知道。
也不要說古代,解放後很長一段時間,很多村子也是族長在管理。
老電影《被告山槓爺》,說得是一個閉塞山村堆堆坪的事情。這個村的村長叫作山槓爺。它不僅僅是任職長達30年的村長,也是輩分很高的家族族長,在本村威望極高。
有一天,村民夯娃的婆娘強英,突然吊死在山槓爺家門前。縣檢察院派人下鄉,調查這件人命案。
原來,堆堆坪村保持着很多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族規,由村長兼任族長的山槓爺負責執行。不少族規是違法的,在村民們眼中卻是天經地義的,沒有人有所質疑。
強英是個惡媳婦,不但欺負懦弱的丈夫夯娃,還常年打罵年老膽小的婆婆。
發現這些惡行後,山槓爺當衆批評了強英,懲罰她給大家放場電影。
性格潑辣的強英不服氣,竟然頂風作案,毫無理由的再次公然毆打婆婆。
山槓爺大怒,認爲法律對於這種潑婦的制約能力有限,還是族規更有效。
對於虐待公婆的惡媳婦,族規要求採用捆綁遊街示衆的羞辱性手段。強英被遊街後自覺無臉見人,她的父母也責罵她丟了孃家的臉面。衆叛親離下,性格強悍的強英,選擇在山槓爺家門口上吊自殺。
然而,村民們都認爲強英這種惡毒兒媳自殺,實屬活該。她的丈夫和孃家人,也不敢抱怨什麼。
經過檢察院調查,山槓爺執行的族規並不止將惡媳婦遊街示衆這一條:山槓爺爲催在外打工的明喜回家種責任田,命令私拆了他給妻子的信,以證實地址;王祿不按時交公糧,又拒絕受罰,被山槓爺派民兵關押;臘正帶頭反對攤款攤勞力修水庫,又說了很多難聽話,被山槓爺當衆打了耳光,還被停止了黨員登記。
對於這些違法行爲,村民們都表示支持。
山槓爺做這些不是爲了自己,而是在維護全村以及整個大家族的利益。之所以山槓爺使用這些非常手段,是因爲法律是有侷限性的,處理不了這些事情。
最終,山槓爺因違法被逮捕,村長職務也被免除:山槓爺被帶上了手銬,衣着整潔地走出祠堂。所有堆堆坪的人都來爲他送行(原劇本爲全村一起下跪)。在一聲聲“槓爺”的呼喊聲中,山槓爺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
同樣道理,顧大嫂是解珍、解寶兄弟的表姐,也就是解珍、解寶姑媽的女兒。在古代,姑媽是很親的親人,相當於半個父親,有很多這方面的俗語“真姑媽,假舅媽,半真半假是姨媽”“姑姑親,骨頭親;姨姨親,皮皮親。”“姑表親,代代親,兩姨親,路旁人。”
姑媽和你同姓,自然是一家人。姑媽生的表姐和表弟通常相當親密,相比親兄妹只是略差一些。
解珍、解寶的父母雙亡,他們很有可能長期寄居在顧大嫂家裏。
顧大嫂的年齡比解珍、解寶大得多(要大5到10歲),肯定像親大姐一樣照顧過這對兄弟,三人關係特別好。
解珍、解寶不僅是顧大嫂的表弟,他們的母親還是孫新、孫立兄弟的姑媽。
換句話說,解珍、解寶、顧大嫂、孫家兄弟互相之間有親戚關係。
有趣的是,最初救援解珍、解寶的鐵叫子樂和,是孫立的小舅子,這又是一門親戚。
然而這些親戚的關鍵人物,就是顧大嫂。
顧大嫂同表弟的解珍、解寶的關係極好,對於救人毫不猶豫,甚至要立即去劫獄!
顧大嫂如此堅持救人,丈夫孫新想要不參加也是不可能,更別說他同解家兄弟同樣是親戚。
於是,夫妻兩人又逼迫孫立參加劫獄,還拉上了樂和、登雲山的土匪鄒淵和鄒潤。
對於古人來說,救援家族內的親戚是很正常的,只是未必像顧大嫂這樣不惜拋棄一切。
古代的家族對內強調道德和規矩,要求家族成員不要作奸犯科,不要道德淪喪。
如北宋的盜賊,官府不過是打板子幾十下,最多流放坐牢3年而已,只有盜竊時持械或者傷人才會被嚴懲。
而很多族規都嚴懲家族成員連續偷盜行爲,認爲這是道德惡劣又侮辱家族的行爲。有的家族對偷盜的成員痛打數百下板子,以至於活活打死。至於常年不改的慣偷,很可能會被族長下令砍斷手掌再處死。
這一切道德約束是對內,家族對外就完全不同。
對敵對家族,就基本不存在什麼道德要求,完全就是仗勢欺人,以大壓小。
清代有過無數次家族械鬥,每次械鬥都有人員死亡。
清朝光緒八年,廣東陳某與林某打牌賭博,因陳某出老千被抓,雙方發生爭吵。林某按照賭場規矩將作弊的陳某打傷,引發陳林兩姓宗族大械鬥。兩家從光緒年間,一直打到民國五年。陳氏家族先後死了430人,林氏家族先後死了467人。
在我們看來,陳某賭博出老千被打傷,實屬活該。但陳家要維護家族成員,明知道陳某做事不對,也不能任由他被人欺負,必須出手爭鬥,導致雙方几十年內死了接近千人。
其他的家族大械鬥,往往都是爭奪水源、爭奪田地、甚至爭奪墳山。這種械鬥很難說哪一方是正義的,只是單純的家族利益爭奪罷了。
到了新中國建立後,政府嚴厲打擊械鬥死人事件,對於主犯從犯一律嚴懲(主犯往往判處死刑),這種事情還是層出不窮:2000年《河源縣誌》記載了兩次械鬥。河源縣屬於械鬥風氣淡漠的地方,即便如此也非常驚人。1957年6月30日,南湖區雙江、高陂、雙田鄉因爭執山林,雙方聚集數百人佔據山頭進行械鬥。除了冷兵器搏鬥導致不小的傷亡以外,還有人開槍打傷1人,直接動了熱兵器。
1962年10月24日,連平太湖公社與河源縣船塘公社黃沙大隊發生重大械鬥事件,原因是連平縣大湖公社曾姓羣衆原葬在河源黃沙大隊附近的祖墳,被當地羣衆移遷骸骨建房,大湖、大陂水、五角村和山嶺等4個大隊糾合羣衆300餘人,攜帶槍支40餘支及棍棒等兇器,趕到黃沙大隊新隆小隊,拆毀房屋,搶走耕牛2頭、生豬3頭和稻穀、花生一批,打傷2人。
大家族尚且爲了利益一致對外,不惜家族死光的械鬥,那麼小家族在鄉下處境就非常艱難,甚至無法立足。
家族對外是不講理的,只是一味要保護本家族成員,打壓其他家族。
大家知道爲什麼清代末期,北方出現大量義和團運動?
一個重要原因是,洋人打破了北方農村大家族,仗勢欺人壓迫小家族的千年傳統。
洋人爲了在北方農村傳教,通常採用看病、給點錢物以及幫助打官司的方法,拉攏村民信教。
北方農民不相信西醫,教會又只能給點小錢。可見,教會的看病和給點錢物,對中國農民基本沒有號召力。
大量農民選擇入教的原因,就是爲了洋人幫忙打官司。
上面說了,農村都是大家族壓迫小家族,後者連生存都困難,卻無可奈何,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這些小家族農民入教以後,一旦受到大家族欺負,就讓洋人出面幫忙打官司。腐敗的滿清政府把洋人當作活祖宗,絕對不敢得罪他們,判決一律對教民有利。
因此,小家族只要入教,就反而可以壓迫大家族,掀翻了上千年的農村傳統。到了義和團事件之前,全國教民猛增到近百萬人,涉及廣泛的農村利益。
北方農村的大家族不能接受這樣的喫虧,因爲直接的利益損失開始痛恨洋人和教民,慢慢轉化爲義和團運動。
所以說,義和團運動主要是鄉下家族的利益之爭,而不是什麼宗教衝突、中西衝突。
義和團事件爆發以後,被殺的基本都是中國教民,這纔是義和團的主要攻擊對象。
以山西爲例,中國教民被殺1萬多人,而西方傳教士和他們家屬僅有191人被殺。這191人中大部分是被山西巡撫毓賢派士兵殺死,不是死於義和團手下。
說來說去,義和團真正仇恨的是,爭奪他們利益的中國教民,基本都是鄉下小家族成員。
顧大嫂沒有辦法依靠政治勢力救援家族成員,只能採用暴力。
話說回來,解珍、解寶以及顧大嫂一夥,純粹是被逼上梁山。
要知道,毛太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僅僅是一個鄉紳地主罷了。這麼個鄉紳僅僅在登州收買一些胥吏,就能隨便將有一定勢力的普通鄉民弄死!
可見,北宋社會已經腐敗墮落到了極點,完全是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即便在權貴集團看來不值得一提的鄉下鄉紳,也可以憑藉手中一點勢力爲所欲爲,殘害平民。
這恐怕就是,北宋王朝在幾年後徹底崩潰的根本原因。
最後說一說顧大嫂的形象。
顧大嫂同孫二孃一樣,完全打破了傳統中國婦女的男尊女卑,毫無主見的形象。
在這對夫妻之間,顧大嫂明顯性格更爲強悍,也是家裏的決策者。丈夫孫新雖足智多謀,性格卻不如妻子,只能成爲家裏的謀士。
而顧大嫂做事果斷,執行力更是非常強。
大家看看,顧大嫂軟硬兼施,逼迫孫立入夥的手段:孫立同樂大娘子入進房裏,見沒有病人。孫立問道“嬸子病在那裏房內?”只見外面走入顧大嫂來,鄒淵、鄒潤跟在背後。孫立道“嬸子,你正是害甚麼病?”顧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孫立道“卻又作怪!救甚麼兄弟?”顧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聾妝啞!你在城中豈不知道他兩個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
孫立道“我並不知因由。是那兩個兄弟?”顧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稟。這解珍、解寶被登雲山下毛太公與同王孔目設計陷害,早晚要謀他兩個性命。我如今和這兩個好漢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兩個兄弟,都投梁山泊入夥去。恐怕明日事發,先負累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請伯伯、姆姆到此,說個長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時,我們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曉,走了的倒沒事,見在的便喫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們喫官司坐牢,那時又沒人送飯來救你。伯伯尊意若何?”
孫立道“我卻是登州的軍官,怎地敢做這等事?”顧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們今日先和伯伯並個你死我活!”顧大嫂身邊便掣出兩把刀來。鄒淵、鄒潤各拔出短刀在手。孫立叫道“嬸子且住!休要急速,待我從長計較,慢慢地商量。”樂大娘子驚得半晌做聲不得。
顧大嫂先說明是非曲直,指出必須劫獄的理由。在孫立表示不願意劫獄的時候,顧大嫂立即假裝使用武力威脅。大家注意,拔刀的只有顧大嫂和鄒淵、鄒潤,沒有他的丈夫孫新。爲啥?
哪有弟弟用暴力威脅哥哥的事情。孫新拔刀後將,來親兄弟就難以相處了。
可見,顧大嫂做事果斷,考慮也很周全。
接着就是:顧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時,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們自去下手。”孫立道“雖要如此行時,也待我歸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個虛實,方可行事。”顧大嫂道“伯伯,你的樂阿舅透風與我們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遲。”孫立嘆了一中氣,說道“你衆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卻得開,不成日後倒要替你們喫官司。罷,罷,罷!都做一處商議了行。”先叫鄒淵去登雲山寨裏,收拾起財物人馬,帶了那二十個心腹的人來店裏取齊。鄒淵去了。又使孫新入城裏來,問樂和討信,就約會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寶得知。
顧大嫂沒有單純使用武力威逼,又提出孫新可以不用參加殺人劫獄,只要不出手阻止即可,人爲緩和了矛盾。
孫新很清楚,既然他同顧大嫂見過面,他們去劫獄肯定會連累自己,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接着,孫新又想拖延一下,看看能否說服顧大嫂不要動手。
沒想到,顧大嫂根本不給他拖延的機會,也不願意泄露消息導致夜長夢多,要求立即下手。孫新無奈,只能立即跟隨他們一起劫獄了。
具體動手的時候,顧大嫂非常厲害的打頭陣:樂和道:“甚麼人?”顧大嫂應道:“送飯的婦人。”樂和已自瞧科了,便來開門,放顧大嫂入來,再關了門,將過廊下去。包節級忿怒,便下亭心來。顧大嫂大叫一聲“我的兄弟在那裏?”身邊便掣出兩把明晃晃尖刀來。包節級見不是頭,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寶提起枷從牢眼裏鑽將出來,正迎着包節級。包節級措手不及,被解寶一枷梢打重,把腦蓋劈得粉碎。當時顧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個小牢子,一齊發喊,從牢裏打將出來。孫立、孫新兩個把住牢門,見四個從牢裏出來,一發望州衙前便走。
鄒淵、鄒潤早從州衙裏提出王孔目頭來。街市上大喊起,行步的人先奔出城去。孫提轄騎着馬,彎着弓,搭着箭,壓在後面。街上人家都關上門,不敢出來。州里做公的人認得是孫提轄,誰敢向前攔當。衆人簇擁着孫立奔出城門去,一直望十里牌來,扶攙樂大娘子上了車兒,顧大嫂上了馬,幫着便行。
顧大嫂通過化妝潛入監獄,樂和的協助下輕鬆殺掉了幾個獄警,營救解家兄弟成功。
這次劫獄堪稱完美,規劃者和主要執行人都是顧大嫂,真是很牛逼。
顧大嫂有勇有謀,執行力又強,放在今天也是職場女強人!
那麼,那些傳統的三從四德中國婦女,遇到顧大嫂這樣的人會怎麼樣?恐怕不僅僅是像上面提到的樂大娘子那樣“驚得半晌做聲不得”,而是祝家莊裏面的那些婦女的下場“顧大嫂掣出兩把刀,直奔入房裏。把祝家這裏的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
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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