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鑿巖爲途 架橋成脈
—雲貴高原關興公路的絕壁築路記
文/東方之音
雲貴高原的褶皺裏,關嶺至興義的天地間,曾是連峯際天、飛鳥不通的喀斯特祕境。層巒如聚,峽谷如裂,北盤江的浪濤在千仞絕壁下咆哮,將關嶺與興仁的距離隔成了漫漫一日的山路。直到關興公路的建設者們踏山而來,以鋼釺爲筆,以炸藥爲墨,以血肉之軀與自然偉力博弈,在這方險山惡水間鑿巖爲途、架橋成脈,終讓114公里的天路蜿蜒於雲端,88座橋樑凌空飛渡,13座隧道破壁而出,鑄就了喀斯特地貌上的人類工程奇蹟。
關興公路的修建,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向絕境發起的挑戰。這裏是雲貴高原東部脊狀斜坡南側向廣西丘陵傾斜的地帶,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讓大地佈滿了溶牙、溶槽與溶洞,岩石堅硬如鐵,山體裂隙縱橫,每一寸路基的開闢,都要與頑石死磕。建設之初,沒有施工便道,沒有運輸路網,偌大的羣山裏,只有羊腸小道在懸崖間勉強蜿蜒。水泥、鋼材、炸藥這些重逾千斤的建設材料,無法靠機械運輸,便全憑築路人肩扛馬馱,天不亮便從村寨出發,揹着幾十斤的物資在險徑上攀援,往返三四個小時是常事,腳下是萬丈深淵,身旁是陡峭崖壁,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爲了打通施工的第一道關口,建設隊伍索性自己動手,在絕壁間劈山開路,硬生生修出一條條臨時便道,那些便道窄得僅容一人通過,卻成了整個工程的生命通道。
地質的險惡之外,地勢的落差更讓施工難上加難。關興公路要穿越北盤江大峽谷、落拉河峽谷等一衆深谷,北盤江兩岸懸崖刀削斧劈,垂直落差達四百餘米,落拉河特大橋橋址處相對高差一百六十八米,谷坡最陡處達八十度,坡腳堆積的崩坡積物讓地基選址難如登天。在這樣的絕境裏架橋,沒有先例可循,沒有捷徑可走。北盤江大橋,這座彼時世界同類型最大跨度、最高海拔的預應力混凝土板梁懸索橋,是整個工程的重中之重。建設者們要在江底的堅硬岩層裏紮根橋墩,江水湍急,深不見底,便頂着浪濤勘探、澆築;要在數百米的高空架設主跨三百八十八米的橋體,便採用懸臂澆築法,一節節向空中延伸,大風過境時,橋體在雲端搖晃,築路人站在上面,腳下是翻湧的雲霧,耳畔是呼嘯的山風,卻依舊手握焊槍、身繫繩索,將鋼鐵的骨架一點點拼接完整。落拉河特大橋則以單腿連續剛構橋的獨特設計,在不對稱的陡峭谷坡間尋得平衡,40米+166.5米+97米的跨徑組合,讓橋身如一道長虹,橫跨在V形的峽谷之上,每一次混凝土的澆築,每一次鋼筋的綁紮,都要精準到毫米,稍有差池,整段橋體便可能墜入深淵。
隧道的開鑿,更是與黑暗和未知的博弈。蛇形坡隧道六百餘米的長度,卻藏着數條大型斷層與無數溶洞,洞身圍巖巖體完整性差,岩溶現象頻發,施工中稍不注意,便可能遭遇溶洞湧水、巖體坍塌。建設者們採用馬蹄形斷面設計,以複合式襯砌加固洞身,在襯砌背後鋪設橡膠防水板,一步步在黑暗中摸索,用鑿岩機敲碎堅硬的岩石,用炸藥炸開前進的道路,再用混凝土將危險的裂隙填補,硬是在千瘡百孔的山體裏,鑿出了一條光明的通道。全線十三座隧道,座座如此,每一米的推進,都是對技術與勇氣的雙重考驗,工程師們晝夜駐守在施工現場,從地質勘探到施工方案調整,從質量把控到安全防護,不敢有絲毫鬆懈,那些在隧道里閃爍的燈火,成了黑暗中最堅定的希望。
最難的,還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標段,卻藏着最磨人的挑戰。關興公路第五標段僅1.5公里,卻因地質最爲複雜,耗費了巨量的人力物力。岩石堅硬,便用炸藥反覆爆破,再用鋼釺、鐵錘一點點清理;邊坡易滑,便用錨杆、錨索加固,在鬆軟的土層裏打下無數根“定山針”。爲了趕進度,施工負責人與工人同喫同住,通宵達旦地奮戰在工地,鋼釺磨禿了,便換一根再鑿;手掌磨破了,便纏上膠布再幹;累了,便靠在岩石上歇片刻,餓了,便啃幾口隨身攜帶的乾糧。他們的身上,沾滿了水泥與石粉,他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與疲憊,卻始終懷揣着一個信念:一定要把路修通,一定要讓大山裏的人走出深山。
兩千多個日夜的鏖戰,數萬名建設者的汗水,終於在2003年的歲末結出了碩果。2003年12月31日,關興公路正式通車,曾經關嶺至興仁一天的路程,被縮短至兩個小時,貴陽到興義的行車時間,從十個小時縮至三個多小時。當第一輛汽車駛過北盤江大橋,車輪碾過平整的路面,穿過幽深的隧道,羣山間響起了清脆的鳴笛,那鳴笛聲,是對築路人的致敬,是對天塹變通途的歡呼,更是大山深處開啓新生的序曲。
如今,關興公路如一條深色的腰帶,纏繞在國畫般的黔中山峯間,成了貴州的“最美公路”。沿途的落拉河瀑布水聲潺潺,國畫山的喀斯特風光如詩如畫,公路邊的水果攤擺滿了枇杷、芒果、火龍果,山裏人的物產,順着這條路走出了深山,外面的遊客,沿着這條路走進了祕境。而那些築路時的艱辛與堅守,早已鐫刻在絕壁的岩石上,融入在橋樑的鋼鐵裏,成爲了這條公路最厚重的底色。
關興公路的修建,從來不是簡單的工程,而是一場人類用意志與智慧征服自然的壯舉。它讓我們看見,在蒼茫的天地間,人的力量或許渺小,卻因執着與堅守而變得無窮。那些在絕壁上懸吊打孔的築路人,那些在雲端架設橋樑的建設者,那些日夜鑽研的工程師,用汗水與心血,在喀斯特的褶皺裏鋪就了希望之路,也讓“關興”二字,不僅是關嶺與興義的聯結,更成了關山可越、興業可興的美好象徵。這路,是鑿巖破壁的奇蹟,是架橋飛渡的傳奇,更是黔中大地上,永遠向前的時代印記。
(圖片來自網絡)
2026-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