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茲獎得主帶頭,千餘數學家抵制在美舉辦國際數學家大會

來源: 更新:



圖源:council.science



撰文|李珊珊


一封公開信,正在撼動全球數學界。


2026年的國際數學家大會(ICM)原定於今年7月在美國費城舉辦。然而就在近期,一封由兩位菲爾茲獎得主和逾千名數學家聯署的公開抗議書在學界廣泛流傳,措辭鮮明:若大會堅持在美國舉行,簽名者將集體拒絕出席。他們同時呼籲國際數學聯盟(IMU)重新審議這一決定,將大會遷往更爲合適的地點。


這場風波的震中,正是數學界最古老、最具分量的舞臺。


ICM創辦於二十世紀初,每四年舉辦一屆,是全球數學家共聚一堂、分享突破性成果、展望學科未來的最高平臺。對於每一位數學家而言,能在ICM上作受邀報告,本身便是對其學術地位的權威認可;在中國數學界,ICM的受邀報告數目甚至被視爲衡量一國數學實力的重要標尺。更爲人熟知的是,數學界最高榮譽——菲爾茲獎——正是在ICM的頒獎典禮上揭曉。


今年七月,ICM本將重返美國費城——這是時隔四十年,這場盛會再度踏上美國土地,上一次還是在美國伯克利舉辦的1986 ICM。然而,就在開幕倒計時之際,一羣數學家在互聯網上公開發出這樣的聲音:


“爲了我們社羣的安全,也爲了全球數學家之間真正的團結,我們,以下簽名者,承諾:如果國際數學家大會在美國舉辦,我們將不參加。我們敦促國際數學聯盟將大會移至一個更爲適宜的地點,使ICM有機會真正實現其促進數學家之間凝聚力與團結的使命。”


他們究竟爲何而來?這場抗議又將把2026年的ICM引向何方?



01 他們爲什麼抵制美國舉辦ICM?


這不是數學家們第一次因舉辦國的行爲而對ICM說“不”了。


2022年,原定在俄羅斯聖彼得堡舉辦的ICM,因俄烏戰爭爆發,被IMU緊急改爲線上舉行。IMU給出的理由直截了當:在俄羅斯舉辦大會,將對參會者的人身安全與政治表達自由構成實質威脅。


這一先例,成爲本次抗議書最有力的出發點。簽名者在信中直言:“在此前決定的背景下,沒有任何合理的論據能夠說明,國際參與者在本屆ICM上會比2022年在俄羅斯更加安全。”


抗議書寫道,美國現任政府已毫不含糊地展現了其對移民的肆意仇恨,這種立場大幅抬高了前往美國的風險。目前,美國已暫停對全球75個國家公民的常規簽證審批,來自這些國家的數學家,即便拿到ICM邀請函,也極可能在簽證關卡便已止步。而即便僥倖入境,等待他們的未必是安全。抗議書寫道:


“在這樣的背景下,來自世界各地、接受邀請的數學家,在移民執法局(ICE)官員眼中都可能是‘非我族類’,因而隨時可能面臨無差別的騷擾乃至人身暴力。即便來自美國已暫停簽證發放的75個國家的數學家能夠獲得會議簽證,我們又如何能指望他們安全抵達費城,在免受傷害與非法拘押的恐懼中,全身心投入這場學術盛會?在已有逾40個國家向本國公民發出赴美旅行警告的情況下,國際數學聯盟鼓勵世界各地的數學家進行這種冒險,實屬不負責任。”


事實上,早在今年1月26日,法國數學學會(SMF)便已率先公開表態,宣佈不會前往費城出席ICM,不會在大會上設立任何展位。法國數學學會的聲明措辭強硬:東道國的簽證保障與國內安全形勢均無法令人放心;與此同時,法國數學學會認爲理性思維不可分割,並強烈譴責對科學的不信任,以及任何形式的對學術自由的侵犯。


然而,這場抗議的情緒根源,遠不止於簽證與安全顧慮。數學家們同樣表達了對特朗普政府在全球範圍內所作所爲的深切不齒。


抗議書列舉了一系列他們認爲破壞世界秩序、漠視基本人道主義的行爲:


  • 以虛假的"禁毒戰爭"爲由,非法綁架委內瑞拉領導人;
  • 協助並縱容對巴勒斯坦人的持續暴行,包括推動對加沙的種族清洗;
  • 通過對古巴實施強制性、懲罰性封鎖,製造人道主義危機;
  • 發動一場肆無忌憚的對伊朗戰爭,其中包括轟炸一所學校,造成逾150名兒童與20名教師罹難;
  • 悍然宣稱意圖吞併格陵蘭島,完全無視當地居民的意願。


這些數學家寫道:“如果ICM的目標是促進數學家之間的國際團結,那麼IMU若執意在美國舉辦本屆大會,將從根本上背叛自身的使命。”


對於這場抗議活動的正當性,哥倫比亞大學數學教授、同時也是2026年ICM受邀報告人的Michael Harris(邁克爾·哈里斯)在科學雜誌《科學美國人》上曾措辭犀利地指出:“ICM在烏克蘭遭到入侵後,立即取消了在俄羅斯的舉辦;而美國在發動了兩場非法戰爭之後,大會卻依然如期在美國舉行——這是赤裸裸的雙重標準。”


爭論的喧囂中,哥倫比亞大學數學家Peter Woit在個人博客上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國際會議的開幕式,通常由東道國國家元首或其代表出席主持。那麼,屆時數學家們是否做好了準備——由特朗普本人,或他的代表,來爲這場全球最頂尖的數學盛會揭幕?


Woit本人未曾在聯署名單上簽名,但他提出的這個問題,或許比任何一段抗議書的文字,都更直觀地道出了這場風波的荒誕之處。


02 現在提離開美國,會不會太晚了?



這場抗議會成功嗎?2026年的ICM會離開美國嗎?


這是一個沒有人能夠給出確定答案的問題。但有幾個信號,值得關注。


目前,專業協會方面,除前述法國數學學會之外,古巴數學與計算學會也已公開表示:若大會在美國舉辦,將“不建議古巴數學家參加”。


另一方面,個人簽名者的陣容,遠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這封抗議書絕非來自學界邊緣的零星呼聲。截至目前,聯署簽名的數學家已逾1800人,遍佈數十個國家。更令人矚目的,是其中的名字。


兩位菲爾茲獎得主赫然在列:Timothy Gowers,來自英國劍橋大學,1998年菲爾茲獎得主;Caucher Birkar,現任職於中國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研究中心,2018年菲爾茲獎得主。數十位歷屆ICM特邀報告人亦在其中。尤爲引人關注的是,已有7位原定在今年7月ICM上作報告的受邀數學家公開表態支持遷址,並鄭重承諾:若大會不移出美國,他們將放棄出席。這其中,包括曾獲麥克阿瑟天才獎,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曾被視爲菲爾茲獎熱門人選的Jacob Lurie。


這些重磅簽名者的承諾:“若大會不移出美國,將放棄出席”,對於ICM將是不小的壓力。畢竟,一場缺少受邀報告人的ICM,將是一場怎樣的ICM?這個問題,IMU不得不認真面對。


但遷址的現實阻力,同樣不容小覷。


自2022年獲得舉辦權至今,費城ICM已走過整整四年的籌備歷程——場地合同、贊助協議、人員部署,早已各就各位。而此刻,距7月開幕不足百日,留給重新選址並完成全套籌備工作的時間,幾乎所剩無幾。


回望2022年,ICM從聖彼得堡"轉移"至線上之所以相對順利,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彼時有一個清晰而緊迫的觸發事件——戰爭驟然爆發,形勢無可迴避。而此番不同,戰火併未蔓延至美國本土,眼下的風險更多源於政策與政治環境的漸進式惡化。IMU是否會將其認定爲“足以啓動遷址”的門檻,目前尚無定論。


遷址,對於一場已高度成型的國際盛會而言,或許爲時已晚。但可以預見的是,即便大會如期在費城舉行,參會人數也將大幅縮水。這並非沒有先例:就在去年,全球規模最大的地球科學會議——美國地球物理學會(AGU)年會——的參會人數便驟降三分之一,從2024年的約3萬人跌至2025年的約2萬人,部分原因正與類似的政治氛圍有關。


當然,還有另一種折中方案浮出水面。“如果像2022年那樣改爲線上會議,也許是可行的。”一位數學家在接受《知識分子》採訪時如是表示。


截至本文發稿,IMU

尚未就這封抗議書作出任何公開回應。 組織者表示,將在徵集到足夠簽名後正式提交請願,同時正積極物色潛在的替代舉辦城市。


參考文獻:

[1]https://docs.google.com/forms/d/e/1FAIpQLSdHJhc8X83b8oL6rH2KDX0I730eraum5I8_IlWY23F82mHuag/viewform

[2] https://smf.emath.fr/actualites-smf/icm-2026-motion-du-ca

[3]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why-mathematicians-are-boycotting-their-biggest-conference/

[4] https://www.math.columbia.edu/~woit/wordpress/?p=14386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