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時候,菜場裏的墨魚與帶魚一樣都是大宗 | 沈嘉祿
籠屜裏的黑色餃子就是墨魚汁鮁魚水餃
在我小時候,菜場裏的墨魚與帶魚一樣都是大宗。墨魚用網孔較大的竹筐裝,竹筐被師傅拖走後,彈街路面的石頭縫裏就會留下一圈圈墨魚汁,腥臭撲鼻,行人避走。民間稱墨魚爲烏賊魚,炒芹菜、炒鹹菜,都是極鮮美的,偶與五花肉一起赴湯蹈火,濃油赤醬,被稱爲墨魚大烤。時價便宜,媽媽手筆就大,在五花肉上色後就將一隻只完整的烏賊魚塞進肉堆裏。從肉堆裏揪出烏賊魚撕着喫,條條縷縷,彈性十足。墨魚須也不可忽視,在筷尖彈跳,似乎更有味道。
媽媽在腳盆裏清洗烏賊魚時,我在一邊看新鮮,等她一個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撈起兩隻浮在水面上的烏賊魚骨頭溜之大吉。這可是難得的“軍工材料”噢,用鉛筆刀削出甲板和炮塔,插上用牙籤做的小旗幟,威風凜凜的小炮艇就能在臉盆裏乘風破浪啦。不過偷烏賊魚骨頭要被媽媽打手,墨汁濺到衣服上,不僅費肥皂,還會留下污痕。
墨魚身段柔軟,動作詭異,觸鬚如三頭六臂一樣,遇到強敵威脅時就祭出障眼法:噴出一團墨汁,靠反向彈射迅速撤離。稱它烏賊魚,其實是表揚。這廝與章魚是近親,但進化途中修煉不到家,不僅智商比章魚低很多,還留了一根梭子狀的骨頭。不過這根骨頭倒非廚餘,可入藥,有固精止帶、收斂止血、制酸止痛、收溼斂瘡的功效。在李時珍筆下被寫作海螵蛸。
黑白兩種拌麪,黑的是墨魚汁面
有一次參加書畫家筆會,看到有老法師隨身帶了一小瓶白粉,在作品上鈐了印章後,就擰開小瓶子倒一點白粉在上面,再用幹毛筆一刷,印泥的油就被吸乾了,色澤也更爲雅緻。這個白粉就是用烏賊魚骨頭磨的。也有人貪方便,用嬰兒用的爽身粉平替,效果差多了。
烏賊魚骨頭是個寶,肚裏的一包墨汁也是不可多得的資源,估計古人曾用它染過棉布,染過頭髮,可惜沒成功。舊上海有一個故事:某人去朋友家借錢,一臉誠懇地遞上借條。講定的時間一過,債權人上門索債,但打開借條後傻了,一張白紙,上面的字跡全部“飛”走了。原來借條是用墨魚汁寫的!唉,這就叫不怕流氓耍無賴,就怕流氓有文化。
白的是茴香水餃,黑的是墨魚汁鮁魚水餃
上海女人要清爽,烏賊魚要洗到白璧無瑕才能進廚房。但近年來銳意創新的廚師化腐朽爲神奇,叫墨魚汁的價值“重新發現”。有一年與葉放兄和明珠姐姐去青島參加一家水餃館的開張典禮,他家就靠墨魚汁鮁魚餃子立身揚名。優雅的女主人爲大家表演一個“劇情”:手持祖母傳下來的銀髮簪,果斷地刺向墨魚的水滴形墨囊,一線烏黑油亮的墨汁注入在微型雪山般的麪粉堆裏,全場人凝神屏息。
在我印象中,墨魚汁腥味較重,令人避而遠之,爲何他家的墨魚汁卻無腥氣?他家廚師說,第一墨魚要新鮮,第二處理要及時,假如運輸途中遭粗暴擠壓,或在冰箱裏放上幾天,墨囊不是破裂就是收縮,新鮮墨汁求之不得啦。
歐洲廚師利用墨魚汁是比較早的。我去意大利旅遊時專門打卡一家百年老店,爲的就是他家的墨魚汁面,果然別具風味,賣得自然比其他品種的意麪貴。超市裏也有小包裝的墨魚汁乾麪,也最貴。
全墨魚大烤
上海餐飲業繁榮,給墨魚汁預留了席位。有一次在餐館裏喫到白灼墨魚,墨魚切塊,用墨魚汁收滷,操作蠻橫,烏漆墨黑,不免有心理障礙,但經不起朋友勸,嚐了一口。哦,特殊的鮮香不可比擬。後來又在一家淮揚餐館喫到墨魚汁燒五花肉(下圖),應是墨魚大烤的另類呈現——要說黑暗料理,好像這個才名正言順吧。
在另一家寧波館子我還與朋友領教了全墨魚炒年糕(下圖),年糕被墨魚汁染得“一塌糊塗”,足以嚇退明眸皓齒的美眉,但她們照樣筷點如雨。
不過要提醒各位的是,有些飯店用竹炭粉代替墨魚汁,黑是一樣的黑,卻無墨魚汁的特殊鮮香。
最近在一家餐廳喫到原汁墨魚蠔幹海鮮粥,墨魚與蠔幹一鍋煮,簡直是神仙打架了,食後口腔內久久盤桓着一種狂野的鮮香。還有一碟墨魚汁土豬肉做的香腸,切片後呈現出大理石圖案的美豔,誠爲送酒妙品。我向餐廳董事長建議,如果能研發出一款墨魚汁年糕,與本色的白年糕組成黑白配,年節上拎兩盒國貨潮品走親訪友,應該很受歡迎。他眼睛一亮,表示馬上研發。可是同桌有人反對:上海人講究清爽,墨赤裏黑的香腸,當心被直接扔進垃圾桶。
老寧波風味的全墨魚
我當然不甘心,又獻上一計:那就搞一個生炒墨魚汁海鮮飯,墨魚汁浸泡五常大米,再請望潮、沙蒜、玉蟶、蝦仁等小海鮮來幫個場子,憑你們家的食材和廚藝,碾壓西班牙海鮮飯毫無懸念。
兩個月後飯店董事長請我去“驗收”這道炒飯。我約了建星兄同往,大廚頭戴高帽推車進包房,諸料備齊,坐鍋點火,哐啷哐啷炒將起來,顆顆飯粒被墨魚汁妥妥包裹,還夾雜着墨魚粒、鮮貝粒和蝦仁,最後按照我的建議扔了一把切成細絲的九層塔,哇,一股磅礴香氣頓時脹滿了整個小宇宙。
陸文夫先生說過:“如果承認美食是一種欣賞的話,那是要眼耳鼻舌同時起作用的。”就是,生炒墨魚汁海鮮飯符合這個審美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