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狗孃養的”張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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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如果在朋友或敵人心目能夠成爲張和平這樣的人,其實是最狗孃養的了不起。”


文 / 吳曉波


張和平是大年初四下午三點心梗突發走的,五點半,宗燕打電話告訴我。我跟和平最後一次見面,便是前年秋天我去溫州拍一個美食節目,在宗燕的甌江南餐館喫了頓飯。


和平是我的前同事,新華社溫州記者站站長。在我的一衆媒體兄弟中,他是最像英雄的那個,這個人好像是直接從史書讀本中走出來的,如此的古典,不知道以後的中國會不會有了。


2024年,張和平與吳老師相會溫州




和平是1955年生人,比我大十多歲,卻晚兩年進入新華社。之前,他在《浙江日報》溫州站已幹了七八年。


我們第一次扯淡,我還住在集體宿舍,他來杭州述職開會,順便看看我這個新兵蛋子。那次聊天,他講的兩段話迄今印象深刻。


說到如何當好一個記者時,和平說,你要做到“腳上沾泥,手上沾血”,也就是要深入基層,一竿子扎到田地裏,同時要不怕得罪人,不惜得罪人。


第二段話是跟官員打交道的小技巧。他對我說,“你們這些大學剛畢業的下去做採訪,縣長鄉長村長個個老奸巨猾,想要讓他們不輕看你,要不要我教你一招?”


我連忙點頭說要。他很得意的把屁股挪正了一下,然後狡黠地一邊笑着一邊說:“你只要不經意的問他一句話,記住,一定要不經意,你問他:‘你們班子最近還穩定嗎?’”


我後來真的試過幾次,每當此言一出,果然頗有奇效。




和平每兩週來杭州參加一次例行的選題會。輪到他發言,每每是最歡快的時候。


他總是帶來各種千奇百怪的溫州故事,他的口頭禪是“狗孃養的”。一場分享下來,是一連串抑揚頓挫的狗孃養的。膽大發財的溫州老闆是狗孃養的,橫行鄉里的惡霸是狗孃養的,貪污害民的官員是狗孃養的。


有的“狗孃養的”是由衷的讚美,有時候是咬牙切齒的憤怒。


2007年,張和平在路上趕稿


90年代初的溫州是“中國故事”的百寶箱,張和平行伍出身,退伍後就進瑞安縣委報道組,諸多最原始的溫州故事都出自這些草根報道員的筆下,譬如第一個承包飛機的王均瑤、第一座農民城、第一個民間銀行等等,都出現在和平的報道里。


在溫州新聞界,和平是獨一無二的人物。他不僅是溫州民營經濟史的見證者和記錄者,更在某些時刻是關鍵的參與者。他是蒼南龍港農民城的第一個報道者,在當初這是一起涉嫌違法佔用土地的負面事件,在和平的秉直調研下,事件性質反轉,成了大膽試驗創新的典範。陳定模那句“所有的改革都是從違法開始的”,便是在他的調研內參中第一次出現。


《新華每日電訊》登張和平回憶文章


2008年,溫州評選改革開放三十年的“十大風雲人物”,和平是唯一入選的新聞人。




當然,最能體現張和平個性的是他每年必不缺席的批評報道。


80年代初,他還在瑞安報道組的時候,便寫了一篇《有權有勢“妻離子散” 無權無勢四世同堂》的新聞稿,揭露當地官員違規多分住房,此稿在省報刊發後,在瑞安掀起軒然大波,縣委領導拍桌子震怒。所幸溫州市委書記出手救人,把他直接提拔進了《浙江日報》溫州記者站。


進了新華社之後,張和平更加無所顧忌,數十年間,溫州各縣市區幾乎都有官員因他的報道而落馬撤職。而每當有火災、水災、空難或環保污染等突發事件發生時,張和平總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如果遭遇阻攔,他一定會掏出紅色塑料封皮的“新華社記者證”,高舉手上大喝一聲:“我是新華社記者,誰敢攔我。”


張和平形容自己是個“新聞瘋子”


在當年的新華社,張和平不是唯一的存在。我的同事中哪一個不是“腳上沾泥,手上沾血”, 人人都身負幾段驚心動魄的故事。若非如此,恥與爲伍。


張和平是一個天生做新聞的。他不想當官,不想離開溫州,也不愛賺錢。他寫稿不求其他,只求是個好新聞。在他看來,全世界最厲害的Pass就是那張紅色塑料封皮的記者證。如此油鹽不進,如此耿直不曲,自然是英雄的底色。


不過,也發生過讓張和平尷尬的時候。有一次,他到一個村裏調研惡霸事件,在村口被幾個人圍堵脫身不得,他照例掏出“紅證”大喝一聲,沒料到對方的小混混呵呵冷笑:“你一個開書店的還這麼牛逼?”




張和平有一段傳奇,在朋友圈裏傳了很多年。


那是1999年2月,一架西南航空的班機從成都飛溫州,在蒼南墜毀,機上60多人全部遇難。消息傳到杭州時,我們正在開早會,辦公室主任衝進會議室說,張和平就在那架飛機上。衆人聞言大驚。過了半個小時,社長室的電話突然響了,是張和平在空難現場打來的。


幾天後,他到杭州揭祕。他原本訂的正是那次航班,臨起飛前,他的女朋友、後來的太太發現是圖154小飛機,便轉回櫃檯換了下一班機型。張和平僥倖逃過一劫。我們便跟他說,你這個女朋友是老天派來救你的,恐怕這輩子是萬萬不能離婚的。


不過後來,他還是離婚了。每次喝酒說到這裏,他都會很無奈地自罰一大杯,然後說,我真是一個狗孃養的。




2002年前後,我與同事胡宏偉一起創作《溫州懸念》,有兩年多的時間裏,幾乎每月都往溫州跑。和平便成了見面最頻繁的人,有很多線索和人物都是經他介紹獲得的。


80年代的溫州龍港


在跟溫州當地人的接觸中,我發覺他們對和平的評價不一,有愛之者,有恨之者,有嫌他難纏和多事者,還有人覺得他很“幼稚”,總是被人當棍子使。但是,有一點是共同的,那便是,每一個人都認定張和平是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值得敬重的人,一個遇到不平可以去尋找的人。


年輕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如今卻認爲,人生在世,如果在朋友或敵人心目能夠成爲張和平這樣的人,其實是最狗孃養的了不起。


和平對我和宏偉一直很客氣,在他看來,我們是會寫東西的才子,是做學問的一樣在做新聞。相比之下,他寫的文章直來直去,如板斧凌空,確乎不太講究,只求準確達意而已。


然而,和平你知道嗎,這正是你比我們更純粹和高貴的地方。你的不加修飾是一種直取主旨、不及其餘的“不文之美”,宛若赤子之心,活潑天然。可惜,在你活着的時候,我沒來得及把這段話告訴你,狗孃養的。


張和平退休後,跑步、登山、旅行


和平走的太突然,讓所有的人和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不過想想,走得早也未必是太壞的事情。和平你看,今天有那麼多的好朋友熱淚盈眶的紀念你,大家擊盆而哭、迎風而歌,把你的故事大聲的唱出來,傳而奇之。而這不正是你一生所夢想的嘛。


和平,你一定看到了吧。你一定在笑着說,你們這些狗孃養的。



本篇作者 | 吳曉波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現場拍攝、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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