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了一晚的特朗普,將新關稅拉到15%
“舊關稅失效了,搬出一個新關稅,它成了特朗普政府的臨時止痛藥。”
文 /巴九靈
氣急敗壞的“關稅沙皇”
當中國春節迎財神的氛圍歡快熱鬧,大洋彼岸的白宮簡報室,燈光明顯被特意調暗了許多,美國總統特朗普面色鐵青。
三小時前,美國最高法院以6:3裁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並未賦予總統在未經國會批准時徵收關稅的權力。此前特朗普政府徵收的“10%的基準關稅”“對等關稅”“芬太尼關稅”等通通無效,甚至要向進口商退還1750億美元的關稅。
IEEPA佔特朗普關稅收入大頭
彼時的特朗普正在白宮國宴廳和州長開閉門會議。一名貿易顧問悄悄遞上一張紙條。特朗普看完後問道:“所以,那就是輸了?”
365天,必須天天要贏。他匆匆離場,和幕僚商討對策。在隨後的這場氛圍壓抑、長達45分鐘的新聞發佈會中,特朗普顯得“氣急敗壞”,他用“國家的恥辱”“不愛國”等難聽的字眼怒罵那些投票推翻其關稅政策的保守派大法官。
特朗普就最高法院關稅裁決舉行新聞發佈會
“報復”很快降臨。晚間,特朗普連發多條謾罵的帖子,其中一條宣佈,他將動用《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即自2月24日起,對全球商品加徵10%的臨時性進口關稅。到了中午,氣了一宿的特朗普在社媒宣佈將稅率提高到15%,並補充道這是完全合法的。
臨時關稅加增後,白宮發佈情況說明書
“我有權徵收關稅,我一直都有權徵收關稅”。這位“關稅沙皇”對記者說道。
特朗普的“關稅工具箱”
很多人好奇,15%的新關稅到底是怎麼來的?
首先,美國憲法規定,“徵稅權”歸於國會,而非總統。所以特朗普從法律層面壓根沒權力征收關稅。
於是,他搬出了《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英文簡稱IEEPA,它允許當國家“緊急狀態”時,總統可直接繞過國會加徵關稅,以此“調節進口”。特朗普認爲,如今貿易逆差是“國家緊急狀況”,這纔有了去年的貿易戰。
但問題是,美國從1970年代開始就出現貿易逆差了。且IEEPA落地後,2025年美國貿易總逆差9015億美元,同比只降了20億美元。如果只算商品逆差的話,是12409億美元,比上年增加2.1%。
在這些離譜的“權力擴張”被法院推翻後,躺在工具箱底層喫灰的《1974年貿易法》終於被特朗普挖了出來。其中第122條規定,在面臨“國際收支嚴重失衡”時,總統擁有徵收臨時關稅的權力,最高稅率是15%。
“122條例”足以替代IEEPA
“122條例”制定於1971年尼克松執政時期,起初是穩定美元的短期工具。1973年美元轉向浮動匯率後,貨幣和財政政策而非貿易限制,成爲外部失衡的首選工具。
相較IEEPA,“122條例”有幾點區別:
第一,無需像行業關稅一樣進行冗長協商。
第二,非歧視原則。法規應對所有國家“一刀切”,無法對單一國家進行隨時加碼或隨時撤回的談判威脅,就是爲了防止總統濫用權力進行“挑肥揀瘦”的貿易戰。但如果總統認定,爲維護美國利益,需要對長期、大額對美貿易順差國採取行動,可以豁免一些國家。
第三,臨時過渡性條例,實施超過150天,需國會批准。換言之,特朗普只要在150天裏,或翻箱倒櫃找工具,或煽動民意拉支持,向國會施壓立法,便可獲得長期關稅授權。
不僅如此,特朗普還在社交媒體提到了他的“關稅工具箱”。如《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以國家安全爲由,對鋼鐵、鋁、汽車零部件、銅等特定商品徵稅;再如《1974年貿易法》第122、201和301條,通過啓動調查,以知識產權、技術轉讓等“不公平貿易行爲”爲由徵稅。
匯豐銀行分析,可能的路徑是用“122條款”先頂住時間窗口,同時推動301調查完成,之後再切換到差異化稅率體系。
特朗普甚至暗示了更加“順手”的古老工具。如1930年大蕭條時期,美國國會通過的《斯穆特-霍利法案》第338條顯示:總統只要認定對方採取了不公平的貿易措施,便可在不調查的情況下向對方徵收最高50%的關稅,可用於應對“任何不合理的收費、徵稅、法規或限制”。
老祖宗的智慧總是用不完。舊關稅失效了,搬出一個新關稅,它成了特朗普政府的臨時止痛藥。
迎接“子彈”的法律體系
這些“點撥”特朗普的妙招,主要出自大法官卡瓦諾在反對裁決的異議意見書。這位由特朗普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在新聞發佈會中被特朗普稱爲“天才”。
特朗普與卡瓦諾
他反對裁決的理由是認爲推翻關稅會造成嚴重的經濟和行政混亂。
跟他一起支持特朗普的還有兩名保守派大法官,分別是老布什提名的托馬斯和小布什提名的阿利托。前者撰寫了反對意見書,認爲總統在緊急狀態下有廣泛量裁權。
按理來說,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中,三名由特朗普任命(卡瓦諾、戈薩奇、巴雷特),加上大小布什總統任命的三位大法官(羅伯茨、托馬斯、阿利托),保守派大法官共有六位,因此最高法院被稱爲特朗普的“私人法院”。
然而,最終投票中,由特朗普任命的兩位大法官戈薩奇和巴雷特“跳反”,最高法院以6:3的票型駁回特朗普政府的最終上訴,也難怪將“絕對忠誠”視爲最高準則的特朗普怒不可遏。
司法權(最高法院)作爲美國“三權分立”制度的關鍵一級,核心就是給政治問題定調和解釋憲法。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在異議意見書中寫道,當總統主張擁有“無限金錢、無限期間與無限範圍的單邊關稅權力時,必須指出國會‘明確授權’”。
簡而言之,本次裁決明確了關稅權歸屬國會,限制總統單邊貿易權力,至少守住了底線,重申了司法權力,體現了“糾偏功能”。即便保守派法官有心支持特朗普,仍需要找到有說服力的法律依據和理由。
然而,在這場與總統權力的對決中,最高法院和美國法律體系在特朗普射出子彈的那一剎那,雙腳難免陷入了泥濘。
美國屬於海洋法系,採用案例法,法官基於“遵循先例”原則進行審判,裁判公開,說理充分,同時條文繁雜,很多判例受法官個人價值偏好影響,這就導致200多年來美國法院出現大量自相矛盾的判例。
因此,特朗普團隊完全可能在“廢紙堆”裏挖到一兩條被遺忘的古老法律或判例進行反擊。更令法律人細思恐極的是,對於這位癡迷於AI惡搞視頻的總統而言,他領導下的團隊很可能利用AI工具,通過對海量判例進行深度閱讀,只找對特朗普政府有利的判例。
這將意味着法律和判例文本恐怕不再是行爲的邊界,而是可以被隨意調用的工具庫。
最高法院裁定關稅越權
新的關稅賬
最高法院的判決和特朗普加稅的消息出來後,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各國和貿易企業,又得重新算一算關稅賬了。
首先,美國市場最敏感的並非稅率,而是已徵關稅是否需要退回、退多少、怎麼退。目前美國國際貿易法院已收到超過1500起訴訟,基本和企業退稅有關。
彭博經濟研究院測算,潛在的退稅規模高達約1750億美元。理論上,退稅相當於一次財政刺激,直接能爲美國企業增厚盈利、刺激居民消費。這筆資金佔美國關稅收入60%,但美國財政賬戶近9000億美元的餘額足以應對。
耶魯大學經濟學家估計,退稅將基本抵消關稅對2026年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另有研究機構指出,取消IEEPA後,2026年每戶家庭的實際收入將平均增加1200美元。
然而,最高法院對退款的具體事項緘口不談,並將這個麻煩的“拖油瓶”甩給了下級法院。卡瓦諾寫道“退款過程可能會一團糟”。特朗普則表示“未來五年我們恐怕都要在法庭上耗費了。”
另一方面,全球各國都在盯着關稅的新動態。IEEPA失效後,特朗普政府無權上訴,只能執行,因此全球平均稅率將從17.6%降至9%。對於中國而言,美國對華關稅將立即取消20%(10%的芬太尼關稅+10%的對等關稅)。而新的基礎關稅是15%,一減一增,關稅總體降低5%。
國泰海通證券研報測算稅率變化
根據《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和《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徵收的關稅將繼續有效,而中國很多商品因“301條款”保留至少25%的關稅,所以個別“被制裁商品”稅率累計到至少40%。
和去年相比,關稅變化總體不痛不癢,就當理論上利好中國商品出口,因爲沒有哪個管理層會爲150天的政策重建供應鏈,大部分的重大商業決策的前提是能有一個確定性和可靠的貿易環境。
但無論大環境怎麼變,還是回顧去年4月特朗普發動關稅戰時我們說的那句話:讓子彈飛一會兒。
在彭博社看來,遭法院打擊後,“特朗普圍繞世界最大經濟體建立的保護主義壁壘,不太可能再完全恢復原貌了”,全球化和多極化的力量始終在壯大、迸發,而中國只要堅持走自己的出海之路,在全球繼續合縱連橫,在新體系中參與越多,中國的主動權也就越大。
作者 | 徐濤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