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與琮同眠 | 林那北
已經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這裏還毗鄰着幾家磚窯廠。土好,質地細膩,含膠狀體豐富,可塑性強。明成祖朱棣在北京建紫禁城時,工部就看中這一帶的磚窯,賜名“御窯”,所生產的細料方磚兩尺見方,叩擊有金屬聲。巧匠們以一道道製坯、燒製、出窯、打磨、浸泡等工序精心打造完成,然後通過大運河千里迢迢運往京城,一直持續至清末。康熙年間,故宮太和殿所鋪的四千七百多塊金磚,至今仍光亮如新。帝王家土崩瓦解了,磚瓦仍繼續出爐,只不過它們不再進京,而改爲民用。制磚瓦需要土,土於是越來越少,立在那裏的一個土墩因此進了工人的視野,鋤頭下去,一畚箕一畚箕往窯裏挑。1970年,眼尖的人突然發現土中混雜着一些零碎的陶片。有點意外,但大家也只短暫驚訝了一陣,並沒太在意。又過了兩三年,還是從那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土墩中取土時,突然挖出一個玉器,接着又一個再一個。這下子就不僅僅是驚訝了,他們立即上報了文物部門。專家過來一看,除了璧、鉞等,竟還有琮。
鉞在新石器時代相當於石斧,先是生產工具,後成爲武器。璧就姑且不論了,作爲玉文化的核心載體,璧一直被國人視爲高貴、神祕、吉祥之物,“和氏獻璧”“完璧歸趙”之類的故事也早就爲我們所熟知。至於琮,至少在我,之前只隱約在哪張圖片中隨意瞥見過,然後轉身就丟到腦後去了。事實上在古代,琮是與璧、圭、璋、璜、琥合稱爲“六瑞”的一種禮器,相傳在西周周公姬旦親自撰作的《周禮》中就提到它“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東漢經學家、文字學家許慎編著的《說文解字》,稱其爲:“瑞玉,大八寸。似車釭。”而在《新華字典》裏,則註釋得更直白:“古代一種玉器,中間圓形,常用作祭地的禮器。”
2025年冬天我去蘇州工業園區採風,那天主人說要帶我們去草鞋山遺址公園看看。從來沒聽過這個地名,以爲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彷彿取“翠花”“鐵蛋”“狗剩”之類賤名字的鄉下孩子,一路上我並沒有太多期待。從工業園區唯亭鎮出發,往東北方向僅僅行駛了兩三公里,一下車,瞥一眼立在路邊的簡介牌,頓時一震,兩眼立即放光了:
江南史前文化標尺,
世界稻作文化的原鄉,
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江南地區迄今爲止發現的文化發展序列保全最完整的遺址……
太意外了,每行字竟然都包含着如此沉甸甸的分量。
原來當年磚窯廠工人取土的那個土墩,就是草鞋山;原來從土墩裏挖出的璧和琮竟是著名的良渚文化早期的玉器;原來很久很久以前——確實非常久遠了,時間一下子往前推了五六千年,人類那時還處於新石器時代,天地蒼茫,萬物寂寥,而居住在這裏的原始部落竟已經有木構建築、葛纖維紡織物、粳秈稻穀、陶瓷,以及璧、琮這類玉器了。
立在草鞋山遺址公園裏的展廳外觀非常特別,整幢建築是菱形的,古樸簡陋得彷彿是史前一個潦草的穴居地,覆着稻草狀物質的屋頂向兩旁微微上翹,宛若鳥兒展開的翅膀,而外牆乍看粗糙,實則精心設計成褐色的考古文化層,肌理既豐富又生動。
從半弧形的大門進入,立即就被現代感十足的光息所吸引,展廳中央圓錐形的柱體上呈現的正是從這裏出土的琮。不是實物,作爲國家一級文物,實物正妥帖珍藏在蘇州博物館裏。在這裏,它是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現的,極清晰,彷彿伸手可觸——筒狀的,外方內圓,通體泛墨,獸面紋飾,全身有十二道工整的節,每個節的轉角處都雕刻有凹形牙狀紋飾。目測高度應有二三十公分。細看貼在旁邊的標籤,果然寫着:“琮高31.6釐米,上寬7.8×7.8釐米,內徑5.6釐米……”
在全息投影外圍,是一圈玻璃鋪出的地面,下面遺址坑模型肉眼可見。是個墓葬,白花花的骸骨旁邊,正零星擺列着仿製的陶、璧、鉞等隨葬品,以及大小不一的琮。盯着那具完整的骨架看一陣,很好奇,不知道死者是誰,已沒有人說得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非富即貴。古人覺得玉琮有鎮墓壓邪、斂屍防腐、避兇驅鬼的作用,是溝通天地之間的媒介,只有部落酋長或者大祭司之類的上層人物才能擁有如此巨大的財富。當他長眠時,竟執拗地把它們帶到地下,不是一個,而是環屍體埋了三個。
用手機迅速查了一下,目前已發現的古玉琮最高的有十九節最大的外徑達17.6釐米,最重的是6.5公斤。也就是說草鞋山挖出的第一隻琮,不是最大和節數最多的,但它卻當之無愧地被冠以“中華第一玉琮”,其獨特之處在於,年代最早,距今已約有五千三百年至五千五百年之間,是目前考古發現中年代最早的玉琮實物,也是長江下游第一次發現的。而在之前,人們普遍認爲琮不過是兩千多年前春秋戰國時期出現的禮器,並且起源地是在北方或中原地區——這是屬於考古學上的意義。而對於歷史學研究,它的出現也打破了原有對社會等級分化的普遍認知,在研究長江三角洲地區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社會和經濟發展水平問題上,有着奠基性的意義。
其實我最爲意外的是五千多年前這裏竟已經有水稻了。展廳裏的動態投影,用動畫形式復原了草鞋山先民栽種水稻的場面。在遺址的南端,考古學家曾發現大約六千年前的淺坑、水溝、水口和蓄水井的遺存,這是目前中國發現最早的人工灌溉系統和水稻田遺址,淺坑內還有數量可觀的水稻植物蛋白石,證實這裏水稻屬人工栽培而非野生。2023年又在一塊紅燒土塊裏發現了稻殼碳化稻穀,品種甚至接近現代梗稻,轟動一時。而與碳化稻穀一同發現的三塊紋樣呈山形斜紋和菱形斜紋的碳化紡織物殘片,它們是先民走向文明的重要標誌,也是我國目前發現年代最早的葛紋織器實物,填補了紡織手工業研究的空白。
展廳外就是一片稻田,還零星擺列着稻草編成的牛、羊、人以及簡陋的草屋和木骨泥牆,這些別具匠心的設計,一下子就讓時光模糊了,有了強烈代入感。草鞋山可能確實曾是座名副其實的山,但歲月打磨下,現在只剩下一米左右高的土墩了。公園中央有座高臺,叫夷陵山,高約十米,地面之下還有五米。專家發現它其實不是自然形成的山體,而是一代代先民生活生產堆積出來的,文化層非常豐富,因此,這座山就是一件極其重要的文物。
2013年3月,草鞋山遺址被列入全國第七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22年6月草鞋山考古遺址公園核心區正式建成並向社會開放,讓這個呈現新石器時代全部文化遺存的古蹟,走進更多人的視野。突然有點感謝那個與琮同眠的古人了,無論他是誰,有過怎樣的過往,無意間他都將一個神祕和傳奇意味深長地守護下來,留給後人。
蘇州位於長江三角洲太湖平原東部,作爲湖積平原,境內地勢平坦,湖泊縱橫,河水豐沛。優越的地理位置,讓境內的人類活動,可以追溯到一萬年前的石器時代。而蘇州工業園區是1994年纔開始建造的,它太年輕了。當我們以如此厚重的歷史爲背景,與蘇州工業園區內那些現代化的美術館、奧體中心、“蘇州之眼”摩天輪、國際博覽中心,以及最新的佔地兩百三十三畝的人工智能產業園相比照時,感慨真是霎時湧起——
上下五千年的滄桑鉅變,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