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詩求史——評陳寅恪解《桃花源記》 | 肖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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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論詩,特別反對詩與史的混淆。他說:“夫詩之不可以史爲,若口與目之不相爲代也,久矣。”(《姜齋詩話·十二》)他認爲杜甫是蓄意將詩史混淆的人,批評杜詩“於史有餘,於詩不足”,而那些以“詩史”吹捧杜詩的人,則是“見駝則恨馬背之不腫”的無知之輩——“是則名爲可憐憫者”(《古詩評選》卷四)。

現代史家陳寅恪解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正是以史解詩、視詩爲史的“見駝恨馬”的態度。他的《桃花源記旁證》稱:“陶淵明《桃花源記》寓意之文,亦紀實之文。”陳寅恪動用其史家的全套技術,花了大力氣,要考察出“桃花源”的實地,就是要在馬背上安裝一個駝背。寅恪先生對桃花源的“實查”自然不能成功。不惟他老人家失敗了,而且所有解陶詩的駝背功夫都失敗了。

有一個很通常的道理,似乎大史家寅恪先生忽視了:如果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真的存在,他自己還不“攜妻子與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要知道,桃花源的景狀是:“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而陶淵明自己的處境卻是:“淒厲歲雲暮,擁褐曝前軒。南圃無遺秀,枯條盈北園。傾壺絕餘瀝,窺竈不見煙。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閒居非陳厄,竊有慍見言。”(《詠貧士·二》)這反差太大了,即便他老人家擺“固窮節”的架子而執意不去,他續絃的慍妻和五個好喫懶做的兒子也容不得他的!

(傳)仇英《桃花源圖》

寅恪先生在竭盡心力尋找“紀實的桃花源”的同時,似乎並沒有稍微用心品讀陶公在《桃花源記並詩》中給的各種暗示。陶公開篇說了,武陵人“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文中陶公又說,“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最後,陶公則說,南陽高士劉子驥“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首言“忘路”,中言“不知”,末言“無果”。陶淵明寫的桃花源,不是比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寫的太虛幻境還虛嗎?

少年公子賈寶玉在堂侄媳婦秦可卿的香牀上夢入太虛幻境,“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他立即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裏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願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此後又遇警幻仙子攜帶,深入內境,只見“珠簾繡幕,畫棟雕檐”“仙花馥郁,異草芬芳”,更有“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若秋月”的仙子結隊出沒。在操弄一套詩樂兼具、琴舞一體的審美教化課程之後,警幻仙子終將乳名“兼美”、字可卿的仙妹許配給賈公子。寶玉與兼美仙子當夕閃婚,柔情繾綣,但不期次日這對新人即訣別於岸上虎狼同羣、水中鬼叉翻騰的迷津處。被海鬼拖入怒濤中的寶玉大怖驚醒,嚇得襲人輩衆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裏!”(《紅樓夢·第五回》)

賈寶玉這次太虛夢遊,唯一實在的收穫就是有了少年的首次“夢遺”。若依了寅恪先生的史家立場,這賈公子定然是要在秦可卿的香閨中再睡一大夢,直到捉住那個“風流似黛玉、嫵媚似寶釵”的兼美可人兒。然而,“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的絕世情癡賈寶玉,卻又深悟他的作者雪芹先生對那些蓄意要將太虛幻境當真的“讀書癡人”的反覆警示:“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湯顯祖的《牡丹亭》寫少女杜麗娘做春夢見到公子柳夢梅,因夢醒後在現實中不得相見而相思致死,死後又因柳公子見其遺像思麗娘心切,感動閻王放回杜小姐生魂。顯祖先生題《牡丹亭》說:“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寫《牡丹亭》的湯顯祖是夢中之人,寫《紅樓夢》的曹雪芹是夢中之人,寫《桃花源記並詩》的陶淵明也是夢中之人。“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情可爲真,但夢中之事則不可當真。梁啓超指出,陶淵明描繪一個虛構的“桃花源”,是因爲他有“理想的社會組織”——“東方的Utopia(烏托邦)”。他說:“後人或拿來附會神仙,或討論他的地方年代,真是癡人前說不得夢。”(《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對陳寅恪式的以詩求史者,的確說不得桃花源和紅樓夢的。

(傳)仇英《桃花源圖》

據說,寅恪先生致力要探實桃花源的“實境”,旨意在於以史實確證陶淵明撰《桃花源記》的寓意是表達他“恥事二姓”的忠義。更進一步,寅恪先生要證實陶淵明骨子裏還是一個儒家的隱士(逸士)。這又是一個“擄陶爲儒”的故事。

“賢者避亂世”,這是先師孔子的遺訓,陶淵明把它寫在了《桃花源詩》中。這或者可以,甚至足以證明陶淵明的“儒隱”之心了。然而,不要着急!孔夫子立儒教,是設了一個大門檻的,這就是忠君孝父的名位觀。桃花源中,“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這可作爲一個孝悌的“有父世界”;但是,“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這一個不交王稅的世界置君王於何地?難道要讓國君如陶徵士一樣躬耕自給?這桃花源顯然是一個有父無君的世外天地。如此,陶淵明的“儒家心腸”就很難落實了!

顯然,以儒家的政治哲學,陶淵明是政治不正確的。關於陶淵明《桃花源記並詩》的政治問題,宋代改革家王安石看得很清楚。他以詩語判道:“兒孫生長與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桃源行》)王荊公是政壇達人,陶淵明幾近於政治素人,後者的政治問題豈能逃過前者的法眼?

寅恪先生說:“惟有一事特可注意者,即淵明理想中之社會無君臣官長尊卑名分之制度,王介甫(安石)《桃源行》‘雖有父子無君臣’之句深得其旨,蓋此文乃是自然而非名教之作品,藉以表示其不與劉寄奴新政權合作之意也。”據寅恪先生對陶淵明思想的“研究”,陶淵明的“新自然觀”雖然反名教,但其意“僅限於不與當時政治勢力合作”而“自不致與周、孔入世之名教有所觸礙”。(《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

(傳)仇英《桃花源圖》

按照史家寅恪先生此論,陶淵明反名教只是爲了反劉宋政權。反而言之,爲了反劉宋政權,陶淵明才搞一個新自然觀反名教。陶淵明這個動作是否大了一點,先師孔子會準嗎?爲了反劉宋,搞一個“有父無君”的“桃託邦”,這還不是造先師孔夫子的反嗎?

陶淵明任彭澤令八十餘天,即掛印歸田,並至死不再出仕。他辭歸的緣由,在他隨後撰寫的《歸去來兮辭並序》中說得非常清楚。他說:“於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爲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

陶淵明辭彭澤令爲義熙元年(405年),此前一年(404年)劉裕除滅了叛逆的桓玄,護住了司馬氏的晉朝。劉裕篡晉,廢晉恭帝爲零陵王,自立宋武帝,則是過15年之後的元熙二年(420年)。陶淵明於元嘉四年(427年)辭世。沈約說: “(陶淵明)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宋書·陶淵明傳》)在歸田生活的22年中,陶淵明在劉宋政權下生活時間僅7年,而在司馬氏晉朝生活了15年。而且,正是在司馬氏政權下,在經歷十二三年的仕途掙扎之後,年近不惑之年的陶淵明“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裏”(《飲酒·十九》)。陶淵明的詩文自白和辭歸的史實,都否定源自沈約的“陶淵明恥事後代”說。

陳寅恪等等,自是博學之輩。但他們懷抱了“儒家復興”的執念,不把陶淵明的詩文作文學看,非要做索隱破密的詩外功夫,從而把本來以質直(自然)爲上的陶詩搞成了儒家政治運動的“障眼法”和“政治藏頭詩”。梁昭明太子蕭統說:“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跡也。”(《陶淵明集序》)蕭統此說加上沈約的“陶淵明恥事後代”說,千百年來引導學者將陶詩視爲“篇篇都是忠憤”,解陶詩就成了發掘陶詩中“忠憤”的隱喻。

(傳)仇英《桃花源圖》

據蕭統《陶淵明傳》載,劉氏朝廷徵召陶淵明著作郎,他辭不就。檀道濟任江州刺史期間(426年到427年),曾作爲朝廷命官前往探望“偃臥瘠餒有日矣”的陶淵明,並贈送粱肉(精美膳食),被他退回。後世將陶淵明拒受劉宋命官粱肉,比同爲商周易代之際伯夷、叔齊兄弟拒食周粟、餓死首陽山。陶淵明敬仰包括夷齊兄弟在內的持節守貧的古代隱士。“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懷此貞秀姿,卓爲霜下傑。銜觴念幽人,千載撫爾訣。”(《和郭主簿》)幽人,即隱士。陶淵明以傲霜鬥雪的松菊比喻他們,並以之爲楷模。但是,陶淵明拒絕檀道濟饋贈粱肉的初衷,與夷齊兄弟“恥食周粟”是不同的。

《陶淵明傳》還記載,檀道濟的前任王弘通過種種周旋與陶淵明結識後,就常以酒肉賙濟陶淵明;更爲重要的是,陶淵明的忘年之交顏延之,是一個伴隨着劉宋王朝興起而仕途飛黃騰達的朝中大員,他一度經停尋陽,“日造淵明飲焉”,“必酣飲致醉”。顏延之離去時,給陶淵明留下二萬錢,“淵明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同是劉宋朝廷命官,陶淵明爲什麼拒絕檀道濟粱肉,而樂受王、顏的酒、錢?淵明的取捨很簡單:檀道濟是擔負朝廷勸徵之責,而王、顏則是朋友往來。

《飲酒·九》寫一位田父設酒宴請陶淵明,向他勸說:“襤縷茅檐下,未足爲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汨其泥。”他的回答是:“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這頓酒應該喝得不暢快。《飲酒·十四》寫另一位朋友攜酒來會,一衆鄉友團坐在松樹下歡飲。“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爲貴。”這樣的狀態,纔是陶淵明歡喜的酒會場面。“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同樣受饋飲酒,他卻有兩種不同的態度回饋。

仇英《桃源仙境圖》

然而,飲酒亦如爲人,陶淵明的原則和預期都在於自然、率性。他的態度很像賈寶玉的待人標準。在賈寶玉的眼中,凡是勸他讀書求功名的,他都視之爲仇讎。他本來是無條件推崇女孩兒,認爲女兒是水做的,清純,讓人見了神清氣爽。他夢中的太虛幻境,就正是一個“清淨女兒之境”。但是,如果一個女孩兒來勸他讀書求功名,他就立即將這女孩兒判入“國賊祿鬼之流”。他鐘情於黛玉而無意於寶釵,紅線就劃在是否勸他讀書。“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子,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紅樓夢·三十六回》)這是他給“寶釵輩”下的判詞。對於陶淵明,是否勸他復出求仕,也是一條紅線。他自白“性嗜酒”“期在必醉”。但如果這酒是要勸他再仕,這酒就完全變味,而飲之不歡,甚至於拒飲了。

陶淵明的人生與他的詩、文,都具有共同的基本特徵:內容質實和風格自然。儘管傳世的史料不多,但如果予以充分尊重和細緻分析,是可以瞭解陶淵明的人生軌跡的。而他傳世的詩、文則真切、自然地向我們展示了他的胸襟和風貌。王夫之說:“詩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明詩評選》卷五)我們要理解和感識一個真實的陶淵明,最根本的辦法就是熟讀、細讀並且沉浸在他的詩篇之中,深切體味他的性情。如果我們用史學考古的方法閱讀和研究陶淵明的詩歌,我們除了把他的詩篇拆解爲一些似乎可以指向某種“寓意”的方塊文字,還能獲得什麼呢?

唉,寅恪公是20世紀中國一等一的史家,竟爲了儒門宿念而執馬求駝。這豈不哀哉!步其後塵者,可知“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論語·微子》)?

2026年1月22日,稿畢於酒無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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