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泥帶土”的角色,如何成了女演員的轉型“速通卡”?
頭髮打綹、臉頰皴黑,穿着橄欖綠色的95式警服,在青藏高原的無人區巡山、下帳,端着槍跟盜獵分子正面對峙……在近期熱播的生態保護題材電視劇《生命樹》中,“90後”女演員楊紫相當意外地以這種“沾泥帶土”的角色形象,與觀衆見面了。
《生命樹》中的楊紫
如果放在幾年前,很難想象被粉絲冠名85“大花”、90“小花”的女演員,會將這類角色視爲有助於提升商業價值和演藝生命力的“抬咖”之選。但近年來,靠年代劇、農村劇再上臺階的新一代女演員卻接踵而至。
熱依扎憑藉《山海情》中柔韌、溫厚的農村女性李水花絕地反擊;李沁則靠《人生之路》中豪爽熱烈的劉巧珍,打通了年代正劇之路;趙麗穎更是憑藉在農村劇《幸福到萬家》、改革創業劇《風吹半夏》和年代主旋律劇《小城大事》中的接力出演,屢登獎臺。在楊紫出演《生命樹》之前,最近的一個例子要數85“大花”的中堅力量代表楊冪。在《生萬物》中,她飾演的魯南農村女性繡繡,張口就是“俺”,燒鍋、下地、針線活樣樣行,幾乎要讓人忘了她一慣明豔嬌媚的熒屏形象。
一時間,“沾泥帶土”好像成爲了熒屏上的魅力法則,成爲花旦類女演員轉型必拿的速通卡。
《山海情》中的熱依扎
“大花”“小花”皆轉型
85“大花”和90“小花”在當下中國女演員的圖譜中,算得上特殊存在。
她們的演藝黃金年齡段,與中國影視行業尤其是電視劇行業的資本化上行週期重合度最高。在行業熱錢湧動的階段,她們片約不斷,留下過轟動一時的熱播作品,也拿到過對應的可觀片酬。在這一時期,她們大多活躍在仙氣飄飄的古裝劇、華麗精緻的職場劇,以及清新時尚的偶像愛情劇中,承載着觀衆的飛揚想象和躍動的時代風尚。她們的影響力也超出了演員的身份界定,成爲了文化研究意義上的明星。作爲影視行業“經濟上行期的美”的具象符號,她們長期位於女演員商業價值的第一梯隊;即便在影視行業進入“寒冬”週期後,依舊維持了穩定的市場號召力。
不過,轉型已經是必然。這種必然,是由偶像類角色的年齡限制決定的。但集體向“沾泥帶土”類角色的轉型選擇卻並不尋常。畢竟,過往第一梯隊女演員的轉型,講究的便是個豐儉由人、個性化發展。
比如,對於想要轉型證明演技類的女明星,至少曾經有過三大類選擇。
一是“演瘋”,也就是出演文藝片或藝術電影中的神經質類女主。林青霞出演《愛殺》中陷入虐戀的大學生Ivy,張曼玉挑戰《旺角卡門》中敏感遊移的少女阿娥,周迅演繹《李米的猜想》中破碎、執着的出租車司機李米,都是典型的成功案例,幫助她們迅速擺脫了“玉女”“花瓶”的形象。
《李米的猜想》中的李米
二是“扮壞”,也就是扮演複雜的反派角色。這是女星的高風險轉型路徑,成了能坐上演技派的“寶座”,不成就難免有資源降級的風險。《甄嬛傳》中詮釋皇后烏拉那拉氏的蔡少芬,《長月燼明》中出演“三世惡女”的陳都靈,算是突圍的少數玩家。
數到第三位,纔是“變土”,也就是到年代劇、農村劇、英模劇裏去挑大樑,演指甲縫兒藏泥的大地母親,或是在現實磋磨中絕不低頭、昂揚向上的大女主。如今這都是“大花”“小花”們的優先選擇。
至於“沾泥帶土”類的角色爲何成爲了明星女演員近年轉型的普遍選擇,還要從觀衆集體情緒的漸變和與之對應的創作風向扭轉中找原因。
《小城大事》中的趙麗穎
“沾泥帶土”如何成爲優先選擇?
近幾年,宏大的集體自信與微觀的個人焦慮交織在一起,成爲社會心態的複雜底色之一。與之對應,懷舊情緒、逆境心態、保守務實、清醒審慎也成爲了大衆文化生產的新關鍵詞。
具體到劇集創作中,我們能看到年代劇的規模產出,一遍又一遍地複述那段用人情抵萬難的艱難歲月;看到改革題材的中興,細緻表現人們在時代轉型期的飽滿幹勁兒、樂觀的心態和無限可能;看到農村劇迴歸主流賽道,爲當代觀衆的審美輸入一段“以土地爲中心”的鄉土代碼;看到重大現實題材劇的“破圈”,不僅讓火熱現實走上熒屏,也讓“正劇美學”成爲一種演員“人設”深入人心……而這些佔據主流賽道,時常觸發現象級傳播的劇集,幾乎都是“沾泥帶土”類角色的統治區。
明星本質上都是觀衆“需求、慾望和夢想直接或非直接的映像”,明星和角色的關係也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觀衆偏愛精緻夢幻時,便戲裏戲外接力造夢;觀衆迷戀真實時,熒屏內外都要傳遞“活人感”。那當觀衆們需要“老輩子”的真摯和韌勁時呢?“沾泥帶土”類角色成爲女性明星轉型的優先選擇,便不難理解了。
《人生之路》中的李沁
同時,容得明星女演員“變土”的年代劇、農村劇,往往也能提供與演員“本色”差距大、相對考驗演技的好角色。
與偶像化劇集不同,國產年代劇、農村劇有着源遠流長的現實主義傳統。通過個體或者家庭命運流轉折射時代變遷與社會百態,是年代劇的拿手好戲。在傳統與現代的衝突、融合中刻繪農民心靈史,則是農村劇反覆的母題。這就決定了,此類作品一般都有較爲紮實的社會、歷史背景,並傾向於在較大的時間跨度中完成對宏大主題的表達。作品的女主角也往往有着較大的年齡跨度,較長的人物成長弧光,以及兼具複雜性和國民性的人物性格。這類角色是演技的試金石,一旦成功,便能迸發出強大的感染力與直抵人心的力量。因此,也自然成爲了演員尋求突破的“富礦”。
《生萬物》中的楊冪
別讓“轉型”統治作品
有流量優勢的明星女演員紛紛選擇“沾泥帶土”,固然能與現實題材創作形成相互加持之勢,但依舊有需要警惕之處。
一方面,部分演員可能存在轉型訴求急迫、心態功利的情況。所謂“轉型”,並不是爲了詮釋從泥土裏生長出的鮮活人物,而是單純爲了衝擊獎項或是迎合粉絲對“‘正統感’人設”的偏好。
這種轉型心態再搭配明星演員在劇集生產中的話語權重,很容易導致創作中心的偏移。劇本可能爲了成全演員的幾個演技“名場面”而犧牲邏輯,導演的“作者化”風格也可能爲了服務表演而顧此失彼。最終導致整部劇集淪爲替演員“轉型”量身打造的作品,壓縮了原本應有的主題表達空間。
另一方面,是明星演員自帶的“流量”,也可能一定程度干擾作品的接受和傳播。
在當下的媒介環境中,影視作品的接受、評價和傳播是個複雜的綜合動態過程。明星演員“轉型”出演自然會爲作品帶來高關注度,但與這種“轉型”相伴相生的,則是來自觀衆尤其是粉絲羣體的嚴格審視。在某些極端情況下,一部創作認真、主題嚴肅的劇集可能僅僅因爲是明星演員的“轉型”之作,而陷入粉圈罵戰。大量脫離作品本身、僅爲“站隊”的評價,不僅會擾亂視聽、擠壓觀衆客觀評價作品的空間,讓主創的努力、演員的付出被淹沒,最終也可能導致作品承載的重大主題傳播受阻。
歸根到底,對目前苦求轉型的“大花”“小花”們而言,真正有價值的並不是功利性的“沾泥帶土”,而是從流量依賴向“戲大於天”的勇敢過渡。當明星的轉型執念與正劇的“破圈”焦慮都能讓位於創作上的純粹時,那些臉上沾的泥土纔會真正滲透進表演的肌理,浸潤到角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