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的藝術:裂縫間的微光
電視劇《太平年》的熱播,將久爲人們忽略的五代十國推至聚光燈下。這是中國歷史上極爲動盪的年代,這一時期的藝術卻如裂縫間的微光,以極度敏感與自覺,照亮了後世登峯造極的宋代美學。
——編者
引子:
生死之間的禱告與長生
公元907年,龐大的唐帝國轟然倒塌。在隨後半個多世紀時間裏,中華大地陷入頻繁的政權交疊與混亂的南北動盪時期。這是一箇舊秩序崩塌、新秩序未定的特殊節點,歷史被按下一個長時間的暫停鍵,而在之後60餘年的裂隙中,充滿戰亂的馬蹄聲和文人倉皇的腳步聲。
我對五代十國最初的直觀印象,並非來自史書上那些走馬燈般輪換的皇帝,而是來自南京南唐二陵中出土的人首蛇身俑。當時在博物館凝視這些器物時,會感到一種奇異的寒意與悲憫。這類墓俑完全不同於唐代生肖俑那種昂揚、自信甚至帶有某種戲謔的世俗氣。南唐的人首蛇身陶俑,蛇身緊緊貼地,背脊怪異隆起,彷彿揹負着巨大的重力。而那個生在蛇身上的人首,面部神情不再有盛唐的張揚,轉而帶有一種深沉的憂鬱。這種氣質的斷裂,精準呈現出五代十國的精神狀態。
人首蛇身的形象,源於上古時代伏羲、女媧交尾的宏大敘事,象徵着對萬物繁育的崇拜。在漢代,這類造型多爲蛇身向下,蛇體盤繞絞結,手上揚,作捧日月或持規矩狀。到了唐代,又往往化作墓葬中的守護神,帶着利爪與獸足。然而到了五代,這種形象在墓葬中的復興,卻隱喻着一種更爲絕望的渴望。在一個藩鎮割據、朝不保夕的亂世,風水堪輿之術不再僅僅是貴族們的消遣,轉而成爲人們尋求內心安寧的末日寄託。五代時期獨特的蛇人俑,看着不像唐代那般驅魅辟邪的神煞,更像一份沉重的祈禱,主人希望在肉體消亡後,能像蛇蛻皮一樣獲得再生。
這些俑人自帶的憂鬱氣質,可能只有在最混亂的時代纔會出現。因爲混亂,人們對永恆與和平的嚮往纔會壓倒一切。憂鬱的蛇人俑,像一個引子,不僅開啓幽冥世界的門扉,也爲我們理解那個時代打開一個缺口:在一個混亂的時代,人們如何在絕望中尋找精神的棲息地?
南唐二陵 人首蛇身俑
北方的輓歌:
在浮雕與山川之間
如果說南唐的人首蛇身俑是地下的幽吟,那麼河北曲陽出土的王處直墓彩繪散樂浮雕,則是一場被凝固在石頭上的豪奢輓歌,幾乎是五代北方藝術的一塊活化石。
這塊浮雕描繪了盛大的女子樂隊,方響、箜篌、大鼓一應俱全,樂伎們體態豐腴,敷粉塗朱,彷彿大唐的霓裳羽衣曲從未終結。然而,這種繁華的表象背後,卻是一面折射社會心態的鏡子。王處直,作爲義武軍節度使,是典型的北方土皇帝。按照唐代禮制,如此規模的散樂配置本是皇室特權,但在五代,禮崩樂壞達到頂點。地方軍閥在政治上割據一方,在文化消費上則毫無顧忌地僭越,他們試圖在墓葬的幽暗空間裏,用藝術品爲自己加冕。
這件浮雕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近乎誇張的保留了盛唐遺風。這種風格可能折射出五代北方地區在文化心理上的滯後性與保守性。當長安因戰火化爲焦土,北方的軍閥們卻在極力模仿、固守着大唐的審美慣性,試圖以此證明自己權力的合法性。這既是一種權力的宣言,也是一種對舊時代的執迷。
王處直墓彩繪散樂浮雕局部
真正的精神突圍不僅在墓室的浮雕裏,還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嶺之中。當時的北方,戰亂頻繁,中原板蕩。與王處直們沉溺於聲色犬馬不同,一批藝術家選擇隱居太行,在巍峨的高山中尋找寄託。那裏誕生了以荊浩、關仝爲代表的北方山水畫派。面對連綿不斷的巨峯,他們筆下的山水,不再只是過去人物畫的背景,轉而成爲獨立的主體。
例如荊浩的畫,主峯鼎立,氣勢雄偉,幾乎是全景式山水的開端。這種構圖,不再是簡單的寫生,也是一種時代精神的投射。在亂世之中,人類的社會秩序脆弱不堪,唯有大自然亙古不變。畫中那些如鐵鑄般的山石,象徵着文人在混亂中渴望尋求的一種永恆、堅毅、不可動搖的精神秩序。儒家倫理在朝堂上業已崩塌,文人們只能將理想寄託在筆墨淋漓的高山巨石之間。王處直的浮雕代表現實世界的僭越與狂歡,而荊浩的山水則代表精神世界的肅穆與重建。
荊浩《匡廬圖》
南方的危局:
權力的焦慮與肉身的歡愉
視線轉回南方。相對於北方的金戈鐵馬,南方諸國維持着一種相對的、甚至是病態的繁榮。這裏的藝術,更多地捲入宮廷政治的漩渦,充滿猜忌、窺探與僞裝。
最負盛名的是南唐畫師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這幅作品無疑是這方面最驚心動魄的見證。因爲在藝術史上,它不僅是一幅藝術傑作,更是一份政治情報,源於南唐後主李煜對大臣韓熙載的猜忌。畫師顧閎中奉命偷拍,但他並沒有簡單記錄實景,而是利用手卷這一媒介,構建了一個精妙的時間與空間迷宮。
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
隨着畫卷徐徐展開,觀者彷彿穿越層層屏風,進入韓府深處。從正廳的琵琶演奏,到觀舞、小憩、清吹,再到最後的散宴,顧閎中用屏風作爲蒙太奇式的剪輯工具,巧妙地分割又連接了五個場景。最令人玩味的是畫中氣氛的推進:從開始的危襟正坐,到後來的袒胸露腹,再到男女之間的勾肩搭背,禮教的束縛一層層剝落,情色的意味一點點加深。
作爲主角的韓熙載,卻始終像個局外人。無論周遭如何歡呼狂逸,他總是眉頭微蹙,神情憂鬱,甚至在最後如隱身人般冷眼旁觀。這是一種極度清醒的痛苦。韓熙載深知李煜的猜忌,他只能通過縱情聲色來自污以求自保。這幅作品畫的是夜宴,講的卻是恐懼。它標誌着五代人物畫在敘事深度上的質變,畫家不再滿足於描繪外在的形體,而是開始嘗試捕捉人物內心深處那不可言說的複雜與掙扎。
同樣的政治焦慮,也投射在前蜀皇帝王建的玉腰帶上。這條出土於成都的玉帶,講述了一個浴火重生的故事。公元915年,宮殿大火,一塊珍貴的和田玉料被焚,工匠皆以爲毀,王建卻堅稱天生神物安能受損,命人解玉,果然發現此玉溫潤如初,遂將其製成腰帶,並刻文銘記,其中有一句“夫火炎昆崗,玉石俱焚,向非聖德所感,則何以臻此焉!”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的聖德感動上天,玉石怎能歷劫不壞?
前蜀王建玉大帶
王建出身寒微,早年曾是無賴與私鹽販子,這種出身讓他對統治合法性有着極度的焦慮。白居易曾說“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在古人的觀念中,玉的物理屬性與道德隱喻是合一的。王建大肆宣揚這段故事,甚至將其帶入墳墓,並非僅僅爲了炫耀財富,而是在製造一種政治神話。在一個政權如走馬燈般更替的年代,這塊浴火不滅的玉石,寄託了一個行將就木的南方割據皇帝對不朽與天命的極度渴望。
這種渴望與焦慮,也滲透進當時的文學。五代是詞興起的關鍵時期。與唐詩的宏大敘事不同,詞更適合表達這種私密的、婉轉的、無可奈何的情緒。那些聚集在西蜀的文人們,爲了排遣亡國之痛或逃避現實的恐懼,沉溺於聲色犬馬。他們的詞作多描寫男女之情、閨閣愁怨,辭藻華麗,風格豔麗。既然無法改變天下,不如在花間樽前醉生夢死。而當李煜在亡國後寫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過去像流淌的江水,落花與春天一起逝去,今昔對比,那會是天上,現在是人間。那種對命運無常的悲嘆,與《韓熙載夜宴圖》中的憂鬱、王建玉帶銘文中的僥倖,在精神氣勢上是完全一致的。
江南的平淡:
祕色瓷與內省的美學
如果說北方的山水畫是宏大的,南方的人物畫是焦慮的,那麼五代十國的藝術還有其溫柔靜謐的側面。這一面可以在南方吳越國的一件祕色瓷蓮花碗上集中呈現。
吳越國居於江南,地狹人稠,面對北方強權,採取了“善事中國,弗廢臣禮”的務實外交。這件收藏於蘇州博物館的祕色瓷蓮花碗,正是這種生存智慧的結晶。它不單是一件精美器物,也是一種戰略資源,就像現在小國與大國之間常用高科技專利作爲投名狀。吳越王通過壟斷這種極致的燒造工藝,將其作爲最高級別的外交禮物進貢給中原,間接換取數十年的和平,從而得以發展經濟、改善民生。
祕色瓷蓮花碗
這件祕色瓷蓮花碗的意義,也遠不止於政治。祕色瓷的釉色青綠,如冰似玉,蓮花碗身那一圈浮雕蓮瓣,如在靜水中緩緩綻放。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峯翠色來,最絕妙的是,哪怕碗裏是空的,看着也像盛滿了盈盈清水。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這種美學標準的確立是驚人的。它不再追求唐代那種外向的、絢爛的裝飾,而是轉向了內省,追求一種抽象的質感與純淨的意境。
吳越國的審美,很大程度也源於佛教的慰藉。錢氏崇信佛教,蓮花碗本就是供奉佛祖的聖物。在現世的亂局中,統治者和文人們依靠宗教尋求精神庇護。這種心理狀態,也直接影響了南方整體的山水畫風。與北方荊浩、關仝的崇山峻嶺不同,南唐的董源、巨然開創了江南畫派。他們多畫江南的土山平遠,運用披麻皴,表現出雲霧繚繞、草木華滋的景象。這種畫風平淡天真,絕不裝腔作勢,反映了南方文人相對安逸,但內心依然渴望超脫、迴歸自然的心理狀態。
董源《江堤晚景圖》
那些南方的藝術家不再像北方人那樣試圖通過高山建立道德秩序,而是試圖在疏林野樹、平遠幽深中消解現實的痛苦,尋求心靈的平淡。與此同時,西蜀的黃筌與南唐的徐熙,則將目光投向了花鳥。黃筌喜歡珍禽瑞鳥的華貴氣質,畫風工整細麗,適應宮廷審美;徐熙主張野逸,畫風落墨爲格,充滿了江湖意趣。這種“黃家富貴,徐熙野逸”的爭論,與其說是技法之爭,不如說是兩種生活態度的博弈:到底是依附於權力的精緻,還是放逐於江湖的自由。
黃筌《寫生珍禽圖卷》
尾聲:
埋下宋代美學的一顆種子
回望五代十國,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南唐蛇人俑的憂鬱、王處直樂隊的喧譁、韓熙載的眼神、王建玉帶的火跡,以及祕色瓷的靜謐。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碎片,在那個時代,舊的帝國精神已經瓦解,新的精神秩序尚未完全建立。人們在驚恐中緊緊抓住佛教的因果、道教的長生、風水的庇護,同時,又極度渴望一個太平年的到來。藝術家們或是逃入山川的岩石中尋找堅毅,或是隱入江南的煙雨中尋求撫慰。那些亂世中的藝術品,是那個動盪大時代中倖存的見證。它們承載着那個時代人們的恐懼、慾望、焦慮與祈禱,渡過了歷史的洪流。
五代十國雖然政治上是黑暗的,在藝術上卻是極度敏感和自覺的。正是這種在亂世中向內轉的自省,爲後來宋代那個登峯造極、精緻內斂的文化盛世,埋下最早的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