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降”癌細胞,有戲!多項研究發現,肝癌腦癌乳腺癌可有條件“改邪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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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養皿中的這些癌細胞,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癌細胞。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爲它們確實取自膠質母細胞瘤患者的腫瘤。

膠質母細胞瘤是一種侵襲性腦癌,其細胞可迅速生長和擴散,像觸手一樣侵入大腦,抑制免疫系統,這讓這種癌症難以被根除,五年生存率僅爲5%。但培養皿中的細胞有所不同,許多細胞表現出驚人的神經元特徵,另一些似乎變成了一種名爲“微膠質細胞”的免疫細胞。這是因爲它們經過了某種處理,不是爲了殺死它們,而是爲了“說服”它們去接受一個新身份。

“我當時興奮極了。”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弗蘭克·帕瓊克實驗室工作的研究者何玲(Ling He)回憶道。令人振奮的是,何玲並非孤軍奮戰。如今,越來越多科學家開始轉變思路,不再僅僅以消滅癌細胞爲目標,而是試圖利用它們天然的可塑性,引導其改邪歸正。

這項研究看來大有前景。除了何玲的研究,其他學者還觀察到肝癌細胞可以放棄其惡性行爲,乳腺癌細胞也能被重新編碼,變成無害的脂肪細胞。這些發現正在催生一種大膽的新治療原則:我們或許不必再像過去那樣必須與癌症“兵戎相見”。考慮到人類的抗癌戰爭已持續半個多世紀,全球每年仍有上千萬人成爲癌症的犧牲品,因此,任何終結這場拉鋸戰的做法都值得一試。

除了趕盡殺絕,腫瘤也能被“感化說服”

癌細胞具有可塑性,甚至有機會被“感化”和“說服”,這並非全新概念。80多年前,發育生物學界就開始對“癌症本質上是一種發育紊亂”的觀點進行探究。他們認爲,癌症的本質是構建或修復機體的細胞出現了“社會關係的崩潰”。假如真是這樣,那麼這種惡性演進或許可以被逆轉。

1959年,病理學家巴里·皮爾斯及團隊將惡性畸胎瘤細胞移植到成年老鼠體內,結果發現,癌細胞可以分化成良性細胞,進而參與形成健康肌肉組織。20世紀70年代中期,研究人員將同類癌細胞注入早期鼠胚胎,發現它們失去了癌性,成爲鼠體組織和器官的一部分。“當時有幾位研究人員認識到,推動胚胎髮育的自然過程也能引導癌細胞走向正軌。”羅馬生物醫學自由大學從事癌症可逆性研究的安德莉亞·潘索蒂說。這一切都暗示,只要從組織環境角度給予適當影響,癌症可被“改造”成守法的細胞公民。

直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纔有兩位中國醫生——王振義和陳竺,將這一理念應用於臨牀。在孔子關於以教育代替懲罰治癒社會弊病的觀點啓發下,他們試圖爲一種非常致命的癌症——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APL)尋找新療法。在王振義和陳竺看來,如果癌症源於細胞社會的崩潰,那麼“教育”可能比殺死它們更有效。

王振義和陳竺。(資料照片)

20世紀70年代末有研究發現,一種名爲“維甲酸”的維生素A衍生物可在實驗室中促使未成熟的APL細胞分化成成熟的白細胞,儘管當時其機制尚不清楚。1985年,王振義和陳竺在上海兒童醫院將這種藥物與化療結合,治療一名五歲女童,結果一個月內她的病情完全緩解,並且在之後幾十年中一直保持健康。後續研究顯示,維甲酸可有益改變引發APL的蛋白質形狀,將其與砷化合物和常規化療聯合使用效果最佳。這一組合療法至今仍被使用,並使APL變成了一種高治癒率的疾病。

然而,APL新療法的成功似乎只是個“意外”。潘索蒂表示,其他逆轉癌症的臨牀嘗試難以再現實驗室裏的成功。同時,關於癌症是發育紊亂的思想逐漸被“體細胞突變論”取代,後者認爲癌症是基因組多個突變不斷積累的結果。同時,旨在摧毀癌細胞的化療藥物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效果,儘管伴隨着嚴重的副作用。

“癌症研究花了大量時間去尋找能精準殺死癌細胞的方法,但幾乎無暇理解我們的身體如何自然地抑制癌症。”愛爾蘭都柏林大學系統生物學家鮑里斯· 霍羅登科說。隨着人們發現癌細胞會迅速進化出抗藥性等現象,一些研究者認爲,化療可能行不通。捷克布拉格查理大學的癌症研究員揚·布拉貝克認爲,如果要對癌細胞趕盡殺絕,就會觸發它最強的防禦機制——適者生存的達爾文選擇。但如果用教化或者說服的辦法,就可避開這道防線。

重攀“分化山丘”,細胞不再誤入歧途

“感化”癌症的關鍵,在於理解細胞分化並獲得其專屬功能。

胚胎幹細胞具有發育成任何體細胞的潛能,即“多能性”。它們接收鄰近細胞和環境的信號,不斷作出抉擇,其發育路徑也隨之逐步收窄。20世紀40年代,生物學家康拉德·瓦丁頓用一個精妙比喻描述了這一過程:想象一顆處於山頂、正在發育的細胞,當它像球一樣沿山勢向下滾動,沿途不斷遭遇地勢起伏,路徑不斷分叉,這顆球則必須在每一個路口選擇方向。就這樣不斷滾動、不斷選擇……最終細胞會停在谷底,定型爲某種特定細胞。

這一系列縱橫交叉的路徑,代表了調控基因表達的“非基因力量”——瓦丁頓稱之爲“表觀遺傳”,它幫助細胞將遺傳信息轉化爲物理形態。“山丘模型”暗示細胞無法翻越山峯,也不能在抵達谷底後逆行而上。

然而,細胞的可塑性卻超乎想象。面對壓力,或在組織修復過程中,一些成年細胞可以“返老還童”,或直接變成另一種類型。實驗室研究顯示,只需向成年細胞添加四種蛋白質(即“山中因子”),就能讓它們“重返山頂”,成爲所謂的誘導多能幹細胞(iPS細胞)。此時如果給予合適的引導信號,iPS細胞就可“沿山而下”發展爲特定細胞類型。

癌細胞也具有類似能力。它們可被完全或部分重編程,迴歸多能狀態,然後再變成良性細胞。2019年,瑞士巴塞爾大學的一個團隊使用藥物組合,利用乳腺癌細胞在擴散和傷口癒合中表現出的某種可塑性,引導它們變成無害的脂肪細胞。

然而,對癌細胞的重編程也可能造就更強大的“怪獸”。何玲所在的帕瓊克實驗室發現,放療雖能殺死膠質母細胞瘤細胞、延長患者生命,但也能促使一些腫瘤細胞產生“山中因子”,進而讓某些膠質母細胞瘤細胞變成所謂的“癌症幹細胞”。這類細胞往往對常規療法有極強的耐受性,促使腫瘤捲土重來。“這就是爲什麼這類毀滅性的疾病很難被根治。”何玲說。

爲檢驗是否能利用這種重編程特性引導癌細胞改邪歸正,何玲和同事們選擇用環磷酸腺苷(cAMP)——一種細胞內信號分子,常被用來促使iPS細胞分化爲神經元——來處理經過輻射的膠質母細胞瘤細胞。研究發現,這些癌細胞開始分化爲兩類:神經元和微膠質細胞。

由於cAMP的侷限性,何玲團隊轉而用弗斯可林(forskolin)進行替代——這是一種可提高細胞內cAMP水平的分子,其分化效果與cAMP相似。在爲注射了膠質母細胞瘤細胞的小鼠進行類似治療後,團隊發現,小鼠的存活時間延長到未治療或僅接受放療小鼠的三倍。

“弗斯可林的強烈效果讓我們非常驚訝。”何玲表示,很多在培養皿裏有效的抗癌藥卻在動物試驗階段折戟,但這次有所不同:“我們對此欣喜不已。”

目前,何玲團隊正在研究這些細胞是否會永久保持分化狀態,以及是否可通過調整給藥方案,進一步提高小鼠存活率。不過,要把這種治療推向臨牀,還面臨棘手問題:弗斯可林作爲一種常見的健康補劑無法申請專利,這意味着製藥公司可能缺乏利益驅動,不願推動臨牀試驗。儘管如此,該研究依然證明分化療法對攻克膠質母細胞瘤的潛力。

除了直接引導細胞,研究者還嘗試通過調整腫瘤周邊環境來遏制其進展,即腫瘤逆轉策略。“這是一種系統性的整體改變。”羅馬薩皮恩扎大學的馬里亞諾·皮薩里說。基於此前關於胚胎環境能調控癌症的發現,皮薩里團隊正在測試不同發育階段魚胚胎的提取物,並從中鎖定了一種特定分子——微小 RNA,它似乎能通過多種方式抑制癌症。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本·斯坦格正在研究這一機制的另一面,即胰腺腫瘤如何“策反”周圍組織,使其成爲能支持並保護腫瘤的細胞類型。斯坦格警告,任何旨在扼殺癌細胞的嘗試都必然遭遇反擊:“你面對的是一頭可以持續進化的怪獸,無論是通過表觀遺傳還是遺傳手段,它會千方百計尋找活路。”

創建“數字孿生”,用算法爲治療導航

幸運的是,最前沿的計算生物學正在伸出援手。

自瓦丁頓提出“山丘假說”以來,數十年間,科學家們一直在探尋細胞與環境互動的奧祕。“人類細胞圖譜”等項目雖然揭示了特定基因和分子的激活規律,但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理解數以萬計的微觀組分通過複雜的相互作用,最終湧現出細胞(無論是正常還是癌變細胞)的宏觀物理形態和行爲。爲此,研究人員藉助一種名爲“動力系統理論”的數學分支,通過建模來了解分子網絡如何生成不同的細胞類型和狀態。

例如,霍羅登科團隊構建的計算模型cSTAR,能爲癌細胞等不同細胞類型創建“數字孿生”,模擬控制這些細胞類型的網絡,預測不同藥物組合對它們的影響,以及這些影響會如何改變細胞在瓦丁頓表觀遺傳景觀中的位置。

“我們嘗試把處於‘病理性山谷’中的細胞推過山脊,進入對應生理、正常發育的山谷。”霍羅登科說。神經母細胞瘤細胞實驗驗證了cSTAR的預測:模型建議的藥物組合迫使這些細胞分化爲良性類型。此外,該模型還能預測癌細胞向治療耐受性演化的路徑。

cSTAR的價值在於幫助研究者把握癌症的複雜和精妙。我們越來越認識到,癌症並非只是基因突變或細胞發育紊亂的結果,而是跨越多層生物組織層級的遺傳與表觀遺傳因素的組合。霍羅登科認爲,要解開這一謎團是一場宏大挑戰,而一旦學會從分子到細胞、組織再到整個生物體的跨尺度無縫建模,就能在所有層級上解釋癌症。

癌症是極其狡猾的對手,要將它馴服,絕非單一策略可以辦到。何玲的研究、APL的療效,以及更多科學證據都表明,最明智的做法或許是將分化療法與手術、化療、放療等傳統方法聯合應用。

在經歷數十年的激烈對抗之後,也許是時候稍微收斂火力,轉而嘗試“談判的藝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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