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京劇遇上小劇場:丑角逆襲C位,青衣跨界花旦
丑角當C位,青衣小生兼具花臉特質,一桌一椅便是全部佈局……“因爲是小劇場,可以說是讓自我的表演和人物展現得以盡情釋放。”北京京劇院二團優秀葉派小生演員王玉璽如此評價小劇場的演出。1月30-31日,北京京劇院兩部小劇場作品《吝嗇鬼》與《馬前潑水》相繼亮相“2025年中國小劇場戲曲展演”。先鋒性是小劇場一直以來的代名詞,在這裏京劇演員不必沿着傳統行當路線行進,而是在現代元素、其他行當或戲劇技巧間輾轉騰挪。小空間反而釋放了演員的表演張力,得以與當代觀衆深度互動,精準呼應着當代觀衆的審美期待。
新本子,跳出傳統唱腔
《吝嗇鬼》作爲詼諧洋戲,顛覆了傳統京劇行當風格,讓端重的小生、青衣放下身段 “放飛自我”。該劇改編自西方莫里哀經典喜劇,將丑角推上了C位,荒誕滑稽的風格也給習慣演繹才子佳人題材的主演帶來了挑戰。“同仁們爲我取了一個雅緻的綽號,名爲‘小花生’,意指我的表演風格接近小花臉,卻仍堅守小生行當的底線。”王玉璽笑着談到此次演繹小生角色的挑戰,“小生行當通常演繹的是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才子形象,但這個角色需兼具詼諧感,既不能完全等同於小花臉的表演風格,又要守住小生的行當特質。起初我並不知曉該如何把握這種尺度,就連臺詞的念法都感到困惑。”無法沿用以往“小生”的表演經驗,他便嘗試拓展風格技巧:“咱們小生行當裏所謂的‘風攪雪’念法,正好能用來表現這個人物。”“風攪雪”由京劇表演藝術家“通天教主”王瑤卿首創,將韻白與京白有機融合於同一句中,既保留傳統韻白的莊重感,又融入京白的生活氣息。
除了劇本念詞、唱腔和版式,該劇的音樂也借鑑融合了其他戲劇類型的特點。劇中馬小姐和貢老爺曾有一段舞臺共舞,京劇表演中竟出現了三拍子的唱段。“那段表演在排練時借鑑了舞蹈的節奏感,同時融入了崑曲的部分身段動作。”飾演貢老爺的梅慶羊介紹道。主創團隊在舞蹈與音樂設計上借鑑了諸多兄弟劇種,甚至跨界藝術元素,但都巧妙化用到《吝嗇鬼》的舞臺上,讓人感覺貼切而不突兀。
創新劇目檢驗着青年演員的藝術水平,肩負首演重擔意味着要主動創演,不再對大師的藝術理解亦步亦趨。“傳統劇目多以臨摹張君秋大師及我師父的唱腔爲主,側重學習傳承。” 飾演馬小姐的侯美談到首演的挑戰時表示,“新編戲的自主性更強,需要我自主創演動作設計。”她以翻水袖爲例,說明表演細節並非依賴模仿,而是演員在積累舞臺經驗的過程中不斷打磨,在與觀衆互動中持續優化調整。演員的表演反饋也會反哺創作班底,侯美分享了敲定最終唱段時演員間互相激發靈感的過程:“包括梅慶羊與王玉璽在內,大家都認爲原本僅設計一段唸白的方案,未能凸顯女主角的核心特質,提議將其改爲流水板。我們與編劇郜慶龍溝通後,他在短時間內便完成了這段流水板的創作。隨後,我與琴師在排練廳逐句打磨,反覆調整唱腔與伴奏的契合度,最終完成了這段唱段的呈現。”她笑着總結:“這個過程我們其實挺享受的。”
舊本子,呼應時代新理解
“乘坐高鐵前來時,我仍在反覆研讀原版資料。因爲在表演過程中,我擔心自己的詮釋會偏離原版的藝術表達,故而需要時常校準,始終尊重原版的創作意圖。”飾演崔氏的鄭瀟分享了自己演出小劇場版《馬前潑水》的細節。不同於新編戲,《馬前潑水》本是傳統戲劇故事,此次復排的是張曼君導演的小劇場京劇版本——該劇開創了戲曲小劇場藝術的首例,問世25年來長演不衰。相較於新編戲在小劇場上的大膽突破,鄭瀟介紹道:“我們的原則是尊重原導演、原版演員的表演意圖。”
《馬前潑水》將漢代名臣朱買臣“馬前潑水”、與妻決絕的故事進行實驗性改編,把封建婚姻悲劇轉化爲對人性、道德與宿命的哲學探討,將古老命題置於現代化空間和語境中重新審視。
“刪繁就簡”是小劇場版《馬前潑水》的一大特色。該劇脫離了傳統的線性敘事,以最具張力的 “潑水”場景開場,不斷追溯兩人婚姻破裂的根源,從洞房花燭的溫情到貧困交加的矛盾,層層遞進,完整展現角色關係崩解的全過程。“《馬前潑水》採用了大量倒敘、插敘與閃回的敘事手法,對演員的表演要求極高,需在數秒內完成角色狀態的切換。這正是我當初深愛這部劇的原因,甚至將其視爲夢想——彼時我作爲觀衆坐在劇場過道中,彷彿夢想着臺上的女演員便是自己。演員豐富的想象力,讓我對這個角色充滿了嚮往。”鄭瀟分享了自己求學時與該劇結緣的經歷,“那時候我還在中國戲曲學院讀本科,聽說有這樣一部戲後,便趕往學校的小劇場觀看。當時學生們奔走相告,劇場內座無虛席、水泄不通,我是坐在過道里看完的。這出戏徹底刷新了我對京劇的認知,讓我深深愛上了它。”
劇目採用極簡舞美,保留傳統唱腔的精髓,運用程式化身段與虛擬場景,凸顯京劇“以簡馭繁”的美學特質,僅憑一桌兩椅便可隨地演出。“它對演出空間和劇場的要求其實很接地氣,無論何處都能上演。”
“不少觀衆認爲,相較於以往的《爛柯山》《癡夢》,這部劇讓崔氏這一角色贏得了更多理解與同情。” 鄭瀟分享了在北大演後談時觀衆的辯論場景,“一波觀衆同情崔氏,另一波則同情朱買臣。”面對新時代的觀衆,《馬前潑水》跳出了傳統道德批判的窠臼,重塑了傳統上與 “曹操” 同被劃爲反派的崔氏形象,融入了對封建女性的理解與共情。劇中通過崔氏的獨白與燒書、潑水等反轉行爲,探討了封建婚姻中女性的掙扎與覺醒。回憶裏的崔氏溫柔賢惠,寄望朱買臣通過功名改變命運,而在歷經生活的磨難與世間的磋磨後,她的心態在貧困的壓力下逐漸扭曲。
但小劇場的新舞臺、新角色與新觀衆,也要求演員對錶演技法產生新理解。“我認爲表演時仍需秉持青衣的行當特質,這亦是觀衆選擇觀看我這一版演繹的核心原因。”作爲張派青衣,鄭瀟不再侷限於演繹端重佳人,而是在不斷閃回的敘事中跨越不同流派,“表演中需在不同行當與流派間切換,時而展現青衣的端莊,時而融入花旦的靈動,唱腔中還可能帶有荀派的韻味。”面對行當與角色傳統定位的衝突,鄭瀟始終以保留傳統唱腔精髓爲主線,“在堅守青衣行當主線的基礎上,我會適當借鑑其他行當的表演技巧。例如,當角色呈現出些許瘋癲狀態時,便會融入花旦的表演方式來強化人物特質。”
走到觀衆間
“部分小劇場的空間極爲緊湊,演員的水袖幾乎能貼近觀衆面龐,正如俗語所云‘對面拿賊’,考驗着演員的臨場把控能力。”侯美總結了小劇場空間給表演帶來的新壓力。
有別於傳統舞臺的遠觀模式,貼近觀衆是小劇場的先鋒性所在,這也給表演方式提出了新要求。“在傳統戲曲的表演技法之外,我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呈現形式:小劇場戲曲可與觀衆互動,樂隊可置於舞臺之上,甚至樂隊成員還能以角色身份參與表演,這些都令我深感震撼。”鄭瀟分享了第一次走進小劇場時的感受。傳統劇場中觀衆與舞臺距離較遠,因此演員需要採用誇張的妝容與肢體動作;而小劇場中與觀衆近距離接觸,如何讓觀衆適應這種濃墨重彩的藝術形式,需要演員實現自我突破。“與觀衆距離較近,演員的表演細膩度便需要進一步提升。”鄭瀟與《吝嗇鬼》《馬前潑水》的舞臺監督沈嘉心都提到,小劇場對演員的神態細膩度要求極高。“傳情”需依賴面部神態塑造,“面部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觀衆都能清晰察覺,這無疑是對演員表演功力的極大考驗。”
距離的拉近不僅是空間上的,更是心靈上的。與觀衆互動也是呼應時代的創新之舉。“劇中會設計一些與觀衆互動的環節,此處我暫且賣個關子。小劇場戲曲本就離不開與觀衆的互動,若缺少互動,觀衆面對我們誇張的京劇妝容,難免會產生距離感,畢竟傳統京劇妝容本就更適合遠觀。”與觀衆的交流碰撞,不僅是物理層面的互動,更能推動演員對角色的深度演繹。“以往的作品往往將崔氏塑造爲瘋癲、不擅相夫教子的形象,進而讓朱買臣一心只想將她休棄。”鄭瀟提及新版“崔氏”面對的是新一代觀衆,“我或許需要順應觀衆的情感共鳴來詮釋這一角色。”
小劇場的戲雖小卻精,融入了多種現代元素,有助於現代人重新走進劇院,感受這一古老藝術的生命力。“小劇場戲曲的優勢在於,能夠將細微的情緒快速傳遞給觀衆,實現沉浸式觀演體驗。這種形式更容易被年輕人接受,甚至可成爲年輕人接觸傳統藝術的橋樑。”談及小劇場舉辦的意義,鄭瀟認爲小劇場作爲傳統戲的試驗田,反而能成爲新觀衆認識京劇的契機。“待觀衆逐漸適應後,便可進一步欣賞經典大戲。那些全程唸白較少、唱腔密集的劇目,我會建議大家先適度瞭解,以免因初次接觸而難以沉浸。”與大部頭經典名戲不同,“小而精”的小劇場京劇更能讓新觀衆沉下心來,領略“國粹”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