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自然:中國園林裏的詩意“小宇宙”
園林是世俗生活的產物,而建構起園林的元素,多取材於自然。
西方的園林(Garden)偏向於花園,花卉和樹木是園子裏的主題,營造出的是“綠野仙蹤”般的神祕主義,其目的是將人類的居所搬進自然。與西方園林不同,中國園林更追求“人造的自然”,其目的是將自然搬運到居所附近。所以在中國園林裏,你能清楚地看到人爲打磨的痕跡,卻又相信真正的自然就彌散在這方寸之間。
如果從功利角度看中國園林,不論是北方的皇家苑囿,還是南方的私家花園,真正實用地方佔比並不高。那些彎曲的迴廊,並不符合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空間法則,而用一座假山或人造池塘橫亙在庭院中間,反而爲日常行走增添了不少麻煩——造園的法則,似乎從一開始就與實用保持着若即若離的關係。
什麼是自然該有的樣子?也許就是那一點不經意處的小麻煩,需要登山,需要涉水,需要走過蜿蜒崎嶇的路,需要撥開遮蔽視野的花木。真正純粹的自然是求而不得的,當中國文人意識到這一點時,庭院就被賦予了特殊意義。時間和空間都可以在庭院裏被解構和重新組合,不同季節的動植物,不同的山川地貌,都可以出現在同一座庭院裏。從這個時候開始,庭院就蛻變成了園林。
俗世與自然,看似不可調和,卻在中國園林裏實現了和諧統一。
蘇州網師園(來源:蘇州文旅公號)
當一座庭院突破了自然地勢和歲月更迭的桎梏,哪怕彈丸之地也能佈置出詩意的棲居之所,於是李白可以在白帝城揮毫,杜甫可以在浣花溪吟誦,蘇軾可以在嶺南賦詩,王陽明可以在龍場悟道。他們雖然遠離園林的“核心產區”,卻在所處時代的邊陲之地執着地表達人文之美,用建築詩篇彌合了地域之間的文化斷層。
園林悄悄安撫了中國文人不安分的肉體和靈魂,當身體靜止在一座太湖石旁邊時,其精神可以遨遊於萬里之外,就像拙政園“與誰同坐軒”所暗示的園主人的綽綽風姿和瀟灑性情一樣,俗世並不會羈絆園林的靈魂。理解了這一層含義,就理解了中國園林的精神價值,也能理解一座園林孕育出的“小宇宙”的魅力。
園林的精神價值還會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和日常建築中呈現出審美上的“倔強”。我不止一次在一些並不適合建造傳統園林的地方看到過精緻的亭臺樓閣,這些建築或坐落在峭壁之上,或掩映在峽谷之中,帶着一絲突兀,又彷彿固守着某種執念般的精神內核。
貴州鎮遠縣有一處青龍洞古建築羣,整片建築緊挨着懸崖,沿山勢鋪開,遠遠看去有凌空峭立之態。山腰上分佈有中元洞、紫陽洞、萬壽宮、紫陽書院等建築,飛檐翹角與天然形成的石鐘乳相勾連,瓦木爲欄,岩石爲壁,讓人產生“身登青雲梯”的飄逸之感。爲了將這些樓宇安置在崖壁上,古人智慧地採用“吊、借、附、嵌、築”等工藝,讓人工建築和怪石奇峯融爲一體,形成了溶洞、樓宇相嵌、黔東南吊腳樓和江南園林交相輝映的獨特建築格局。行走在青龍洞的迴廊碑碣之間,你可能不會意識到腳下其實是懸空的棧道,園林景觀悄無聲息地“欺騙”了人們的眼睛,在喀斯特地貌上營造出了東方藝術的幻象。
爲什麼即使在“地無三尺平”的黔東南苗疆,文人士大夫也要儘可能營造出符合東方美學意境的園林景觀?也許這裏面就隱藏着中國園林的精神魅力——對自然的嚮往,對世俗的依賴,對山水的渴望,對紅塵的不捨。
中國人所眷戀的園林其實是內心深處矛盾對立關係的體現。在中國的傳統文化形態裏,道與儒一直是爭論不休的話題,從孔子問道到獨尊儒術,文人士大夫往往在道家的出世和儒家的入世之間搖擺,在左右爲難的抉擇中感受靈魂割裂的痛苦。文人嚮往遠離塵囂的桃花源,但又忍受不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寂寞,所以在陶淵明的世界裏,仍然需要“良田、 美池、桑竹”,需要“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需要在黃髮垂髫的怡然之樂中收穫內心的寧靜和踏實。
重慶忠縣石寶寨也可以看到類似的園林意象。石寶寨四周羣山環繞,古寨因此被江水包圍,像個小盆景“漂浮”在江面上。石寶寨大部分建築是在明清時期陸續建成的,最初是爲了江防需要,帶有軍事色彩,後來又增加了一些宗教建築,將民間信仰融入了山川自然。不論是水上防禦還是宗教信仰,都是實用性的,中國式的東方美學似乎總喜歡在實用之餘佔據一席之地。於是,石寶寨的寨樓上出現了圓形窗戶,錦繡山巒和滔滔江水就被繪進了圓形的畫框中,每一層窗戶視野都在發生變化,讓人聯想到蘇州園林的花窗——當花窗將人造的自然描繪入框時,更爲大膽的園林美學已經將真正的自然擁入懷中。
重慶忠縣石寶寨(來源:忠州融媒)
我們當然可以說這樣的景觀只是一種“套近乎”,與嚴格意義上的園林相距甚遠,但人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一旦靈魂深處的某種情結被喚醒,思想與審美就可以走出很遠。
既親近自然,又不與世隔絕,中國人通過營造各種園林實現了矛盾的對立統一,也利用園林對中國式的人生哲學做出了具象化的表達。從此,桃花源不再是縹緲的傳說,而成了觸手可及的風景,哪怕是財力有限的普通百姓,也可以在一扇花窗、一面屏風、一叢翠竹、一片瓦當上感受到園林帶來的心靈上的慰藉。
如今,城市發展和人們的生活方式早已日新月異,雖然以摩天大樓爲代表的“芝加哥模式”逐漸成爲評判城市發展水平的直觀依據,但是在中國的城市空間裏,古典園林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點綴。20年前有一部影片《瘋狂的石頭》,徐崢飾演的開發商要在大樓頂端建一座六角亭,也許影片想表達的是對“中西合璧”拙劣模仿的諷刺,而我卻看到了中國人內心深處對園林的執念。即使是販夫走卒、市井商賈,也無法擺脫一種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
這就是中國園林的意義,它悄悄融入了東方古國的文化脈絡,實現了世俗與自然對立關係的和解,最終建構出了獨屬於中國文化性情的詩意“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