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電影如何成爲今天的模樣” | 周彬
本文爲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世界電影史》(第五版,[美]克里斯汀·湯普森、大衛·波德維爾、傑夫·史密斯著)譯後記
《世界電影史》第五版的翻譯工作終於完成。作爲本書的譯者,我深知這部著作在電影研究領域的重量。自首版問世以來,克里斯汀·湯普森、大衛·波德維爾這對伉儷(第五版有更年輕的傑夫·史密斯加入,使得這一學術脈絡有望得以傳承)的合作成果,始終被視爲全球電影史研究的標杆。此次第五版的修訂,不僅延續了前幾版嚴謹的學術框架,更以開闊的視野回應了電影媒介在數字時代的劇烈變遷。然而,翻譯過程中得知大衛·波德維爾先生離世的消息,更令這份工作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就以這本中文版,作爲對一位偉大電影學者的致敬。
《世界電影史》的獨特之處,在於其拒絕單一的“宏大敘事”。正如作者在前言中強調:“不存在唯一的電影史,有的只是各種各樣的電影史。”這一理念貫穿全書,將電影視爲一個不斷演變的國際性媒介,其形式、技術與文化的交織始終處於動態之中。第五版尤其凸顯了全球化語境下的電影生態:從韓國類型片的崛起、中國電影市場的爆發,到流媒體平臺對傳統發行模式的顛覆,新版內容敏銳捕捉了21世紀以來電影工業的結構性變革。例如,對奉俊昊《寄生蟲》(2019)的分析,不僅將其置於韓國電影工業的脈絡中,更揭示了其與全球電影節體系、跨國資本運作的複雜互動。
本書的另一大貢獻,在於其方法論上的創新。作者以“問題導向”重構電影史,聚焦三個核心維度:媒介形式的演變、工業體制的影響、國際趨勢的交融。這種跨學科的比較視野,使得民族電影的發展不再孤立。例如,第20章將法國新浪潮置於全球“青年電影”運動的背景中,揭示其與日本松竹新浪潮、捷克新浪潮在美學與意識形態上的共振。此外,書中大量使用單幀擴印片而非片場靜照,強調對影片文本的細讀,這一做法既體現了形式分析的嚴謹性,也爲讀者提供了直觀的美學參照。
翻譯這本百萬字的鉅著,是一場漫長的學術跋涉。中文版第二版出版以來,我們收到了不少反饋,藉此翻譯新版之際,除了更新內容,也對之前的譯文進行了逐句的“校訂”。“後出轉精”應該是這一版譯文的一個特色。譯者努力在精確與可讀性之間尋找平衡,其挑戰不僅在於術語的準確性,更在於如何將作者獨特的敘事風格轉化爲流暢的中文,同時做到不因文害義。我們選擇以“學者—讀者”的雙重身份介入文本。例如,“pixilation”這一動畫技術術語,譯者辨明瞭詞源,大膽地給出了和第二版不同的翻譯。書中涉及大量非英語電影片名與人名,尤其是亞非拉地區的作品,需反覆覈對原語言中的意義和發音,在兼顧約定俗成的同時,儘量給出更準確的譯名。此外,校訂過程中發現的原書訛誤(如《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的獲獎情況),均通過查閱材料逐一修正,力求呈現最可靠的版本。
大衛·波德維爾的離世,是國際電影學術界的巨大損失。他與克里斯汀·湯普森合著的《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早已成爲全球電影教育的基石,而《世界電影史》則進一步拓展了其方法論——將電影形式分析與工業史、文化研究深度融合。波德維爾的學術生涯始終秉持一種“批判的熱情”:他既深入檔案館挖掘默片時代的剪輯密碼,也敏銳剖析數字時代的媒介融合。
在第五版的前言中,波德維爾寫道:“電影史是一種生產性的、自我更新的行動。”這句話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畢生的學術追求。他從未將歷史視爲封閉的檔案,而是不斷追問“電影如何成爲今天的模樣”。這種動態的史觀,使得本書拒絕淪爲事實的羅列,轉而激發讀者思考歷史書寫的可能性。如今,當我們重讀他對蘇聯蒙太奇電影的分析,或是對香港動作片調度美學的闡釋,依然能感受到其論述中躍動的生命力。
翻譯《世界電影史》第五版的過程,是一次對電影媒介的重新認知。本書不僅是一部工具書,更是一份邀請——邀請讀者以批判的眼光看待銀幕上的每一幀畫面,理解其背後的技術、資本與文化的合力。在此,我要感謝麥格勞希爾廖丹、莫向東兩位先生。特別需要提及的是作者傑夫·史密斯對中文版的關注與支持,他曾多次通過郵件解答翻譯中的困惑,其謙和與耐心令人難忘。
電影史從未終結,正如作者們所堅信的,它是“一系列問題的集合”。第五版新增內容中對數字融合和新媒體的探討,都預示着新的問題正在生成。希望這本譯作能成爲中文讀者探索電影宇宙的一扇門,而門後的風景,將由每一位觀者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