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增長爲什麼能持續?2025年諾獎終於把這個謎題講清楚了
如果說增長是現代世界的信仰,那麼“增長爲何能持續”就是經濟學最頂級的謎題。
2025年10月,瑞典皇家科學院將該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喬爾·莫基爾、菲利普·阿吉翁與彼得·豪伊特,表彰理由簡練而有力:“解釋了創新驅動的經濟增長”。這不僅是對“內生增長理論”和“新經濟史”研究傳統的致敬,也讓我們得以用最新理論重訪學界長期爭論的“李約瑟之問”,以及它在經濟史中的現代迴響——大分流。
兩代諾獎對增長之謎的接力
進入歷史現場之前,我們需先釐清:2025年幾位諾獎得主是在怎樣的理論譜系中接過上一棒的。1987年諾獎得主羅伯特·索洛以新古典增長模型奠定了現代增長研究基準框架——資本如何積累、勞動如何增長、經濟如何長期趨於穩態。但爲使模型可解、可用,他將“技術進步”作外生化處理:雖可在統計上估算其貢獻,卻難在模型內部解釋其來源。
通俗地說,以前的經濟學家能精確計算資本的積累、勞動的增加,但對於那個最關鍵的剩餘變量——全要素生產率(TFP,常被視爲技術進步的統計度量,即著名的“索洛殘差”),他們傾向於把它看作一種“從模型外部降臨”的力量:它隨着時間推移發生,像氣候一樣影響生產率,卻不受一國經濟體系內部決策的直接控制。也就是說,模型接受技術進步的結果,卻把技術進步的“原因”暫時留在黑箱裏——而這正是後來者繼續向前的起跑線。
近半個世紀後,2025年諾獎得主們把研究的探照燈對準了這隻黑箱。
阿吉翁在其著作《創造性破壞的力量》中,構建了被稱爲“熊彼特式增長”的框架——創新不僅僅是新事物的誕生,更是對舊事物的替代。新技術的崛起必然伴隨着舊技術的消亡,新企業的入場必然意味着舊企業的退出。阿吉翁等人從數學上證明了,創新是“內生”的——它是企業爲了追求利潤而有意投資研發的結果。一個社會如果爲了維持穩定而過度保護舊技術、阻礙其退出,那麼增長的引擎就會熄火。
《創造性破壞的力量:經濟劇變與國民財富》,[法]菲利普·阿吉翁、賽利娜·安託南、西蒙·比內爾 著,餘 江 趙建航 譯,中信出版社2021年出版
而歷史學家出身的莫基爾,在其代表作《增長的文化》中,則從更深的歷史維度補充了這一機制。創新不僅需要市場激勵,更需要一種特殊的“知識供給”。如果一個社會僅僅依靠熟練工匠的試錯來改進技術,那麼這種增長很快會遇到“收益遞減”的天花板。唯有當關於“是什麼”的科學知識與關於“怎麼做”的技術知識之間形成低成本的互動與反饋時,技術進步才能從偶發的靈感,轉變爲可累積、可解釋、可持續的“新常態”。
如果把索洛留下的“增長賬本”與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對創新機制的“打開黑箱”合在一起,我們便得到了一套更完整的增長“語法”:增長並非自然常態,而更像一臺需要精心維護的發動機。讓它持續運轉,既要有燃料(資源),也要有點火與傳動機制(激勵、競爭與替代),還離不開清晰的設計圖紙(可累積的知識體系)。
一旦有了這套語法,那個古老的追問便立刻被召喚起來:爲什麼這臺發動機在18世紀的英國被成功組裝並持續運轉,而在同一時期的中國清朝的江南,儘管火花四濺,卻始終未能引燃工業化的燎原之火?
地理、制度與觀念:三本座標之作重繪“大分流”
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的書桌上現在至少有三本座標之作可參考,它們分別解釋了科學革命爲何缺席、工業化門檻如何跨越,以及創新如何獲得可累積性。
第一本座標之作,是李約瑟那部卷帙浩繁的《中國科學技術史》。李約瑟在整理了中國古代輝煌的科技成就後,在《導論》中陳述了他的困惑:中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比西方更善於利用自然知識,但爲什麼近代科學——那種以數學化假設、受控實驗和普適性定律爲特徵的知識體系——沒有在中國誕生?這就是著名的“李約瑟之問”。這套跨世紀的百科全書仍在持續出版,2025年2月,科學出版社和上海古藉出版社推出第五卷第十二分冊《陶瓷技術》(柯玫瑰、武德著)中文譯本,把一條從黏土、窯爐到釉彩乃至世界傳播的技術鏈條梳理得一目瞭然。它既展示了材料配方、工序控制與器物審美如何在長期實踐中被迭代,也詳盡記錄了中國工匠如何單純依靠經驗試錯,就將“怎麼做”(技術知識)推向了前現代文明的巔峯——而這種“技術高度”與“近代突破缺席”之間的反差,恰恰把李約瑟之問的張力變得更具觸感。
《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五卷化學及相關技術·第十二分冊·陶瓷技術》,[英]柯玫瑰 武 德 著,陳鐵梅 等譯,科學出版社 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出版
第二本座標之作,是加州學派代表人物彭慕蘭的里程碑式著作《大分流:中國、歐洲與現代世界經濟的形成》。加州學派挑戰“歐洲中心論”,主張重估18世紀中西經濟發展水平,《大分流》正是在這一脈絡中改寫了全球經濟史的討論方向。彭慕蘭提出一個頗具挑戰性的判斷:直至18世紀中葉,中國江南在市場整合、契約執行乃至財產權保護等方面,都與英國不相上下。由此,他反駁“歐洲制度天生優越、中國製度天生落後”的傳統敘事,將解釋重心轉向煤炭區位與新大陸資源供給等地理—生態因素對工業化突破的關鍵作用。
《大分流:中國、歐洲與現代世界經濟的形成》,[美]彭慕蘭 著,黃中憲 譯,北京日報出版社2021年出版
第三本座標之作,則是2025年諾獎得主莫基爾的《增長的文化》。在“加州學派/反加州學派”的對峙之外,他提供了一種關鍵的第三種視角:認可中西市場運作可能相近,同時強調歐洲在“思想市場”與知識傳播機制上具有獨特優勢。
《增長的文化:現代經濟的起源》,[美]喬爾·莫基爾 著,胡思捷 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0年出版
爲什麼要將這三本書合起來讀?
乍看之下,它們之間存在着明顯的張力:彭慕蘭的《大分流》在某種程度上“祛魅”了制度的作用——如果英國的成功主要是因爲煤礦位置好和擁有美洲殖民地,那麼制度和文化似乎就沒那麼重要了。然而,2025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卻重新將桂冠戴在了“制度與觀念”的頭上,強調創新機制的內生性。
這究竟是地理的勝利,還是制度的勝利?這種表面上的矛盾,恰恰是我們深入理解“大分流”的契機。通過諾獎的理論棱鏡,我們會發現,這三位學者其實是在處理同一場歷史劇變中的不同環節。
拆解謎題:上游的知識體制與下游的工業門檻
當我們嘗試將上述三者的觀點對接時,首先要做的是“問題分層”。
李約瑟最初提出疑問時,他更關心的是處於因果鏈前端的科學史問題(即“上游問題”)。而彭慕蘭寫下《大分流》時,他處理的主要是處於因果鏈末端的經濟史問題(即“下游問題”)。莫基爾的研究則在這兩者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
在“上游”層面,莫基爾與李約瑟形成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對話。莫基爾並不認爲歐洲人天生更聰明,但他強調,1500年到1700年的歐洲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知識文化”,他稱之爲“工業啓蒙”。在《增長的文化》中,莫基爾基於詳實的史料,描繪了一個跨越國界的“書信共和國”。
這並非一個政治實體,而是一個由科學家、哲學家、工程師和出版商構成的緊密網絡。牛頓、惠更斯、波義耳等人的發現,通過這個網絡迅速傳播。這種機制的關鍵在於:知識被視爲一種公共品,學者們爲了贏得聲譽而爭相公開發現,而不是像傳統行會那樣保守祕密。這種低成本的知識驗證與傳播機制,讓頂層的科學理論能夠滲透到底層的工程實踐中,使得歐洲的創新具有更強的“可累積性”。
相比之下,李約瑟筆下的中國科技,雖然成就斐然,但更多表現爲基於官方需求或工匠經驗的“孤島式創新”。如果沒有形成一個開放、競爭且能夠對技術原理進行數學化解釋的知識市場,技術進步往往會隨着王朝的興衰或工匠的離世而中斷。
因此,莫基爾實際上回應了李約瑟之問的現代版本:爲什麼創新的“發動機”能夠被製造出來,並具備持續升級的能力?答案在於歐洲建立了一套降低“有用知識”獲取成本的特殊體制。
然而,僅有發動機是不夠的。這就引出了彭慕蘭在“下游”層面的關鍵貢獻。
在《大分流》中,彭慕蘭有力地指出,即便有了牛頓力學和瓦特蒸汽機,如果沒有足夠的燃料和原材料,工業化也可能被鎖死在生態陷阱中。他比較了英國與中國江南,發現兩者在18世紀都面臨嚴峻的“生態約束”:森林被砍伐殆盡,土地承載力逼近極限,要想進一步增長,必須尋找替代能源和額外的土地。
這就是“下游問題”:爲什麼在生活水平相近的情況下,工業化的門檻在英國被跨過,而在清朝江南沒有?
彭慕蘭給出的答案是“地理與地質的意外饋贈”。英國擁有位置極佳、易於開採的煤炭儲備(這一點不同於中國經濟中心遠離北方的煤礦),以及通過殖民體系獲得的新大陸(美洲)。新大陸爲英國提供了數百萬英畝的“幽靈耕地”,源源不斷地輸送棉花與糖等土地密集型產品,從而讓英國得以將本土有限的土地從生產衣食的重負中解脫出來,專注於工業擴張;而英國及西歐的木材短缺,則更多通過煤炭(及焦炭)對木材燃料的替代,以及從波羅的海地區進口木材來緩解。
這裏,我們看到了一幅清晰的分層圖景:莫基爾解釋了“知識體制”如何爲增長提供了可能性(發動機);而彭慕蘭解釋了“資源與貿易”如何爲增長提供了可行性(燃料與空間)。
爭論的地圖:互補中的張力
至此,我們可以嘗試繪製一幅關於大分流的“綜合地圖”。這幅地圖上並非只有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是存在三類關鍵的變量,它們共同決定了增長是否能成爲“新常態”。
第一類變量是“知識體制與創新動力學”。這是莫基爾與阿吉翁的主戰場。他們提醒我們,工業革命不僅僅是煤炭的燃燒,更是“觀念的燃燒”。如果只有煤炭而沒有關於氣壓和真空的科學知識,煤炭只能用來取暖,而造不出蒸汽機。在這個層面上,歐洲在18世紀前建立的知識生態系統是其獨特優勢。
第二類變量是“資源稟賦與邊界條件”。這是彭慕蘭不可替代的貢獻。他讓我們看到,增長的發動機再精密,如果缺乏燃料或被生態天花板壓死,也無法運轉。如果英國沒有煤炭和新大陸,它可能會走上一條勞動密集型的“勤勞革命”道路,就像清代的江南一樣——人們越來越勤勞,土地產出越來越高,但人均產出卻因資源約束而停滯。
第三類變量是“競爭機制”。這連接了阿吉翁的增長模型與史學觀察。阿吉翁強調,“創造性破壞”需要競爭來驅動。歐洲分裂的國家體系導致了激烈的地緣政治競爭,迫使各國不得不通過支持創新、保護產權來避免被鄰國“毀滅”。這種殘酷的競爭結構,構成了增長機制的潤滑劑。
當然,承認互補並不意味着沒有張力。
真實的學術爭論往往聚焦於“解釋變量的權重”,以及究竟誰是“必要條件”、誰是“充分條件”。
例如,學界存在一個著名的“南美洲悖論”:南美洲擁有比英國更豐富的自然資源,卻沒有在18世紀率先發生工業革命。這成爲制度學派學者(如道格拉斯·諾斯、達龍·阿西莫格魯)反駁單純地理決定論的有力證據。這暗示了莫基爾強調的觀點:如果觀念和制度不改變,煤炭永遠只是埋在地下的石頭,無法轉化爲持續的動能。
反之,彭慕蘭的支持者則會強調“生態約束的硬度”:即便有再完美的市場制度,如果能源瓶頸無法突破,經濟也只能在傳統水平上內卷。宋代以來中國部分地區因木材緊張而出現以煤(及焦炭)替代木炭的現象,常被用來提示前現代經濟對燃料與生態邊界的敏感性。
這種張力不必急於消除。歷史的真相往往隱藏在變量的相互作用中:知識體制提供了起飛的“基因”,而資源與世界體系提供了起飛的“風口”。缺乏前者,風口上的豬也會掉下來;缺乏後者,基因優秀的種子也會枯死在貧瘠的土壤裏。
結語:增長不是命運,而是精密的系統工程
回到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評委會將獎項授予這三位學者,或許不僅是爲了表彰他們對過去的解釋,更是爲了回應即將來臨的未來。
當我們合上《大分流》《增長的文化》與《創造性破壞的力量》這三本書,並重新回到李約瑟之問的起點時,一個深刻的警醒浮出水面:持續增長絕非人類歷史的常態,而是一種極其脆弱的“新常態”。
李約瑟之問與大分流的辯論告訴我們,現代繁榮的達成是多麼不易。它既需要莫基爾式的“知識開放社會”作爲土壤,讓新思想不受阻礙地流動;又需要阿吉翁式的“創造性破壞”機制作爲動力,容忍舊產業的衰敗以換取新生;還需要時刻警惕彭慕蘭所揭示的資源與環境的邊界約束,尋找新的“煤炭與新大陸”。
理解那些促成起飛的複雜條件——知識、制度、資源與競爭的精妙耦合——正是爲了避免在未來的航程中重新陷入停滯。這,或許纔是我們今天重訪這些經典著作、致敬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最大意義。
(本文原載於《文匯報》2026年2月1日第四版“讀書”,原標題“創新如何成爲“新常態”——從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出發重讀李約瑟與《大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