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之思,綿綿遠道——評魯樞元新著《風雅一隅》
河南開封(圖源:視覺中國)
開封作爲一座老城,吞吐着太多的歷史與故事。詩人艾略特曾經指出:“沒有過去和未來,現實就得不到拯救。”對於開封這樣的老城而言,不能僅僅沉潛於輝煌的過去,她還應該擁有現實的甦醒以及對未來的遙想。一座歷經繁華與滄桑的城市,養育了老城人的淡定從容,也爲文學書寫提供了足夠豐富的素材。作爲曾經的皇城以及較長時段的中原區域中心城市,開封所薈萃的文化精英非一時所盛,而是數代傳承,其間產生的雅集、碰撞、交匯、繼承等等故事,恰恰構成了一座城市豐富的肌理所在。不過,新時期文學以來,還沒有哪位作家能夠將開封的底色和靈魂深入地舒展開來,這是壓在開封本土作家身上的一份重任。畢竟,馮驥才已經寫出了天津衛的韻味,而陸文夫也將蘇州城描繪得繪聲繪色。
如何記錄滄桑世事中的街巷之變,這是地方誌、老照片、文學書寫的使命所在,然而彼此的功能指向卻大有不同。地方誌偏重於歷史脈絡的梳理,其客觀理性突顯實證風格;老照片則恪守於意境的渲染,以美學風格爲旨歸;而文學書寫則潛入私人敘事的河道里,翻卷起與個人體溫、感受、情感息息相關的浪花,以此拍打受衆內心中的柔軟之處,構築千石入水的共鳴時刻。在魯樞元先生新著《風雅一隅》中,我們不僅觸碰到了這位知名學者的少年心事,也讀到了其成長的歷程,以及對簡陋小街巷以及母校的深情投射。
《風雅一隅》,魯樞元 著,浙江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爲跨越整個新時期文學且展開跨學科研究的專家學者,魯樞元不僅深耕於文藝心理學、語言學、生態文藝學、精神生態研究等領域,而且能夠在學術探索之餘,以恬淡自守的筆墨,自選散文隨筆爲載體,記錄自我的過往,這裏有對衆多恩師的寄情,有同輩學人的溫情交往,有輾轉多地後的回望,也有對故鄉瓦屋上藍瓦松的默唸。文風平實溫和,他的某位學生曾以戲謔口吻言及,老師散文隨筆的成就比之學術成就,有過之而無不及。《風雅一隅》成書面世之際,魯樞元年已屆八旬,其祖居之地十二祖廟街雖未煙滅,卻早已面目全非。《風雅一隅》的副標題爲“關於故里與母校的情緒記憶”,由此可知,這部20餘萬字的散文集主題聚焦之處,一是滿載童年記憶的里巷生活,一是A面爲激情B面爲動盪的大學過往。這裏需要備註的是,魯樞元是在家門口上的大學,其故里十二祖廟街距離河南大學老校區甚近。1963年秋,17歲的魯樞元跨入大學校門,若步行入校,則會沿着惠濟河北行,其時兩岸綠樹成蔭,水邊則有禽鳴,而如今的汴水故道,已然被一條稱爲“內環路”的公路所填充。
書中的《故里》章共收錄了76篇散文,圍繞着十二祖廟的點點滴滴而展開。這條小街是一條真正的陋巷,然而它卻托起了魯樞元諸多親愛的舊時光。《故里》開篇爲《夷門側畔》,夷門故事爲戰國時期魏國故事的高光時刻,有“夷門自古帝王洲”的強大氣場。作者的筆觸並沒有沉浸在輝煌的歷史過往中,而是以詞語編碼形式,述及這條小街的道路、民居、動植物、氣候、人口、交通、教育、醫療等情況,如此則趨於話劇報幕的功能。報幕動作完成後,就開始正式進入情緒記憶的一個個瞬間,除了飲食起居的日常生活片斷,魯樞元的情愫大幅度地向着具體的人傾斜,懷人主題佔據了相當的篇幅,所懷對象,從親情關係向着街坊四鄰、授業老師、江湖衆生蔓延。這些篇章表面上看是記錄多年前城市街巷的世象,捕捉時代的底片,實則掩藏着更深層的獨屬於個人的心靈經驗。泰戈爾曾說過:“人走向鄰人是爲了尋找他自己。”而對於作者而言,其懷人的縱橫軸卻非哲學意義上的存在自明,而是框定在人倫溫情的繩索之上。那些紮根於民間的美德,比如同情與惻隱之心、無私的品德、來自民間底層的關懷,還有雖困苦卻依然堅韌的生存意志,皆被文字細節鉤沉出來。《姥姥》篇中,姥姥的茅屋成了成分不好的孩子的庇護所和安全屋,她出自本心的良善鑄就了她的勇毅,對於人間是如此,而對於出沒於茅草屋的蟲蛇,她也從不釋放惡意,以至於她94歲高齡離世之際,院裏院外跪着一大片非親非故之人。《薛姥娘》中的薛姥娘作爲接生婆,雖然只能接引順生的孩子,卻從不計較禮金,最終活成了小巷子裏的活菩薩,99歲那年無疾而終。《老周奶》中的這位老鄰居,一生中的磨難始終如影隨形:侍候桀驁不馴的公爹,成爲小街至孝之楷模;後逢中年喪夫晚年喪子的淒涼,而更大磨難在於晚年與女兒啞姑相依爲命,終於在送走至親女兒後,方安然離去。一曲人間悲歌的後面,有善良的天性,也有一顆堅韌不拔之心,如同魯迅爲《生死場》所寫的題詞:“北方人民生的堅強,力透紙背。”《王六郎》中靠出租畫書爲生的鹿老頭,脾氣古怪,爲人冷漠,卻對當時少年的“我”多了憐惜,並難得地將慷慨播撒在“我”頭上。而《聊齋》中的王六郎的故事也成了魯樞元一生的情結,在多個講座上,在私下敘話的多個場合,王六郎被他無數次地被提起。這裏既有少年的情感信念啓蒙,也有一生無法釋懷的民間哺育。《施老師》中的施慧貞老師,作爲下放到靜宜女中的語文老師,不僅對孩子們一視同仁,還有她身上的靜氣,給作者留下了難忘的印象,也促成了多年之後師生間的重聚。
前賢有道不遠人之說,《故里》輯中,魯樞元以自身的共情能力重溫往事,追懷人事之際,總能夠擷取那些光亮的時刻,哪怕身處貧賤,哪怕光亮並不宏大,然而他們/它們都是有溫度的,並在“我”身上埋下種子,成爲一生感念的對象。《母校》輯共收錄44篇作品,形制上與《故里》類似,皆爲短章。讀《母校》諸篇,既能感受到河南大學中文學統的傳承關係和基本脈絡,也能感受到作者對諸多前輩學人的推崇之情。如果說《故里》輯鉤沉了魯樞元的血脈淵源的話,那麼,《母校》輯則清晰地繪出了作爲學者的魯樞元,其學術的淵源和學問精神的養成。《靈光》篇中,作爲高中生的魯樞元因偶然的機緣,進入李嘉言先生(聞一多先生學生)家中,偶然瞥見獨坐於書案前潛心閱讀的李嘉言先生,內心裏陡然閃過一片靈光,使得他萌生了要成爲學者的心願。這個場景讓我想起了畫家高更的一聲驚歎,“僅此一瞥,便能洞見靈魂的深淵!”《八聲甘州》中的宋竹筠先生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師,因受時事牽連,一生著述甚少。然而正是這位平凡的老師,卻給予作者寫作上的啓蒙,在一次夜談之後,親手填詞,送給自己的愛徒。在他身上,我們可以讀出一位老師對講臺的敬重、珍惜與熱愛,以及對學生的悉心教導。除了上述兩位恩師之外,作者還追述了與趙以文、蘇金傘、錢天起、牛庸懋、王夢隱、劉增傑、劉思謙等前輩學者作家的交往。受益於衆恩師,也使得作者感恩之心外溢,與一衆前輩學人的子弟也保持了一生的友誼。
故園東望路漫漫。回首之際,少年心事滿弓刀。所有的感念與感恩,皆是一位老人向生活與時間表達出的致敬與謙卑。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一位學者的晚年之思,亦是綿長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