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頭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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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衢州是一本厚重的書,我一定在導讀頁濃墨寫下一個“源”字。在我看來,這是這座歷史文化名城最深沉的特質。

一條大江從這裏蓄勢奔湧,一粒稻種在這裏最早萌芽,一套節氣曆法在這裏生根滋長……當你將目光投向這方土地,會訝然發現,諸多溯源不約而同在此交匯。衢州,恰似一個巨大的原點,靜默中蘊儲着奔流千年的力量。

多數人知道的,是錢江源。浙江母親河錢塘江浩蕩千里,源頭便藏在衢州青山深處。江河源頭認定素來是地理學“公案”,錢塘江亦不例外,歷代著述各有分歧。上世紀國家專家團隊多次實地勘測,對標流長、流域面積、流量三要素,最終確認錢塘江發源於衢州開化縣蓮花尖。秋日陽光下,我站在“錢江源”碑刻邊,看溪澗穿石奔突,水花碎玉四濺,頭頂古樹蔽日,四周草木清香。手中猶存的那捧清澈與甘冽,穿山出林東湧而去,嘩啦啦澆出繁華錢塘。

水滋養天地,潤物無聲。錢江源的汩汩清流,孕育了三衢大地獨特的農耕文化印記。這些藏在衢州山間田頭的生動景象,一抬頭,便擦亮了中華農業文明標識,驚豔了世界。

時間回到2016年11月30日,中國二十四節氣正式成爲人類非遺。代表二十四節氣之首“立春”申遺的,正是衢州。中國的春天,從衢州城西北的九華鄉妙源村開啓。村裏的梧桐祖殿,是全國唯一供奉春神句芒的殿宇。每年立春,古老的“立春祭”在這裏隆重登場:敲春鼓、迎春神、鞭春牛、撒谷種,踐行人與天地那份亙古契約。“一鞭風調雨順,二鞭五穀豐登……”春的氣息在古韻悠長的吟唱中隱隱約約由遠及近。此刻,你會真切感受到春天不是從日曆上走來,而是在時空深處大地深處,被這一份虔誠和囈語喚醒。作家徐立京認爲,以立春爲首的二十四節氣從來不是冰冷的時間刻度,而是“屬於中國人的時間哲學,更是中國人獨有的生命哲學、生命美學。”千萬年始終鮮活在中國人的生活裏。妙源古村,隱匿着中國先民對話宇宙和自然的原始密碼。

春神的鼓點敲醒節氣輪迴,也在衢江兩岸引燃了稻作文明的火種。世界上最早的水稻田在衢州緘默萬年,沉澱成皇朝墩遺址黑褐色的泥土堆層,近乎土壤同色的稻殼印痕斑駁依稀。我恍惚看見歲月深處:一雙雙沾滿泥漿的手,顫抖着將野生稻穀埋進用心挖好的淺坑;一雙雙熱切希冀的眼睛,面對泛綠的嫩苗充滿對溫飽的祈求;一張張驚喜若狂的臉,手捧飽滿或尚顯青澀的稻穗淚流滿面……不要把文明的起始想象得驚天動地。爲求生存解溫飽,三衢先民無數次小心翼翼的嘗試,手掌的老繭與額角的汗滴將野稻微芒燃成星火,無意中點燃了輝映萬年的稻作文明之光,凝聚起穿越時空的豐饒與希望。這片9000多年前的古水稻田,實證了早期稻作農業的規模化發展。如今,衢江兩岸秋收時節稻浪翻滾,與遠古的豐收祈願遙相呼應。

農耕文明的豐饒,孕育了煙火人間,也富庶了一城風物。北宋年間,衢州的稅賦收入一度位居浙江第二,僅次於杭州。而“衢”的本義就是四通八達。生活富足、交通便捷,讓許多爲歷史風雲裹挾南渡的北方望族,悄然選擇衢州駐足安家,成爲江南一脈始祖。孔氏與毛氏,尤爲典型。

尋跡全國,稱孔廟者多爲文廟。孔氏家廟天下唯其二,除了山東曲阜,另一座便是衢州城內的孔氏南宗家廟。靖康之變後,孔子第四十八世孫衍聖公孔端友偕族長孔傳,率部分族人扈蹕南渡,被賜居衢州敕建家廟。“東南闕里”自此成爲衢州別稱。九百年時光流轉,南渡的族人寓居江南各地開枝散葉,延續望族香火。唯有三毀三建的南宗家廟,紅牆黛瓦靜佇鬧市一隅,涵養着斯文在茲的氣脈。這絕非一次普通的家族遷徙,而是華夏文化正朔的南遷。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孔氏大宗紮根衢州,讓儒家文脈在南方有了正統傳承的支點,爲民族文化延續和時代情緒的安撫,發揮了不可替代作用。自宋以降,江南漸成儒學高地,這座家廟是重要支點。學者滕復感慨:孔氏南宗兼具官方與民間儒家文化代表的身份,對浙江區域文化風氣演變與學術思想走向影響深遠。

如果沒有上世紀末《清漾毛氏族譜》被整理發現,在世界自然遺產江郎山底低調隱世1500年的清漾古村,可能至今鮮爲人知。這部入選首批《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的族譜,如精密導航,清晰勾勒出了毛氏家族的遷徙軌跡,從衢州清漾到江西吉水,再至湖南韶山,江南毛氏源出清漾成爲定論。千年古村因此熱鬧非凡,可它骨子裏的靜氣卻從未被打破。這座走出過8位尚書、83位進士的村落,尋遍巷陌,不見誇耀功名的進士坊狀元樓,也無顯赫招搖的深宅大院。低調得令人詫異。是走出的後人忘了榮歸故里?還是祖訓家規,早把謙遜二字刻進了家族血脈?我更願相信後者。從容而不張揚,沉靜而不喧囂,這纔是真正的清漾氣質。

時光漫漶,歷史的源端遙不可及又恍如昨日,恰似那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慨嘆。突然驚覺,這個伴圍棋而生的典故同樣源出衢州。東晉樵夫王質入山砍柴,見兩童子對弈,觀棋入神,局終發現斧柄朽爛,下山歸家已物是人非,同輩之人皆已作古,方知山中一局,人間已過百千年。這個傳說《志林》《述異記》《水經注》等典籍都有記載。故事裏的山,就是衢州城南的爛柯山。海拔不過百餘米,卻藏匿着世界圍棋文化的濫觴。“仙界一日內,人間千載窮”“洞裏仙人笑客癡,斧柯爛卻忘歸時。”神祕浪漫又充滿東方哲學意味的故事,賦予了圍棋“爛柯”的雅緻別稱,將圍棋從純粹博弈之術,昇華爲隱含宇宙玄機、映照時空哲學的文化符號。爛柯山成了無數棋人文人的朝聖之地。“到鄉翻似爛柯人”的劉禹錫由此感慨:“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所有的開端都向往無盡的奔流,但不是所有起源都能綿延千里。發軔於衢州的文明源端,爲何至今依然熠熠生輝?我在“源”與“衢”兩個字間找到了答案。“源”是根基,是文明基因的初代碼,藏着先民與天地對話的智慧;“衢”是通途,是氣象萬千的通暢大道。源頭活水,在此寫入;通衢大道,自此延伸。於是清泉匯成大江,稻種播撒四方,文脈走出深巷,哲思照見人間。從衢州大地生長出來的文明火種,在時光裏編譯、運行、升級,然後奔赴萬里、定義遠方,源遠流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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