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茅盾先生誕辰130週年:“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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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茅盾先生130週年誕辰。作爲中國現代文學巨匠與中國作家協會首任主席,他的一生,是“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初心的終生踐行,是文學創作、革命實踐與文化擔當的完美融合。本輯三篇文章,嘗試從三個切面探尋茅盾先生深邃而遼闊的精神世界。它始於烏鎮考場上一個少年與時代的鄭重締約,行至國際交往中那雙敏銳而溫暖、堅定又開放的眼睛,最終抵達後圓恩寺衚衕裏那份沉靜而深遠的最後饋贈——那不僅是一筆基金、一個獎項,更是一道跨越世紀的提問,一種對文學未來的持續叩詢與召喚。

“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

——從小學作文窺見少年茅盾的天下初心

王軍

1985年1月5日,在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中國現代文學館宣告成立。同年3月26日,文學館正式開館。翌日,適逢茅盾先生逝世四週年紀念日,他在北京的故居作爲文學館的重要組成部分,向社會公衆開放。40年來,中國現代文學館已發展成爲館藏突破百萬件的國家一級博物館,茅盾故居成爲北京市第一批不可移動革命文物。

今年是茅盾先生誕辰130週年,當我在恆溫恆溼庫房仰望茅盾文庫,當我在茅盾故居觀看展覽展品,那力透紙背的“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筆跡,讓我彷彿穿透歷史、回到一代文學巨匠全部精神世界的原點,看到至今依然鮮活的“國之大者”的初心。

■ 新思潮浸潤的童年

1896年7月4日,茅盾生於浙江烏鎮一個維新思想濃厚的士大夫家庭。他的童年,恰逢古老帝國在甲午慘敗後痛定思痛、求變圖存的激盪歲月。這種時代氛圍直接塑造了他的家庭環境。父親沈永錫,是一位具有遠見卓識的秀才。他鄙棄僵化的八股取士,牀頭枕下常備的,是上海出版的《時務報》、倡導維新自強的《新民叢報》,以及介紹世界地理的《瀛寰志略》。他甚至在病榻前,將“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的志向親口告誡年幼的兒子,並留下遺囑希望他未來學習“實學”,以振興民族工業。

母親陳愛珠,是茅盾眼中“第一個啓蒙老師”。她通曉文史,思想開明,在丈夫早逝後獨自肩負起教育茅盾和沈澤民兄弟倆的重任。她不僅親自課讀,更將丈夫“以天下爲己任”的遺志化爲日常教誨。這種家庭啓蒙,絕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舊式書齋教育,而是將個人成長與家國命運緊密相連的新式人格塑造。故鄉烏鎮縱橫的河網,並未束縛少年的視野;相反,通過父親訂閱的報刊,上海乃至世界的思想波瀾,早已湧入這座水鄉宅院,爲茅盾打開了第一扇望向時代的窗。

■ 舊學訓練中的新眼光

帶着這份獨特的家庭烙印,茅盾進入了烏鎮新式學堂“立志小學”。他的作文才華迅速顯露,其特點不在於辭藻華麗,而在於見識與格局。茅盾故居“萬里江山一放歌”展覽的兩篇小學作文清晰地證明了這一點。

一篇是《學部定章學生畢業以學期爲限論》。當時清廷學部(相當於教育部)頒佈了新式學堂章程,以學期而非學年作爲畢業考覈期限。多數學生照本宣科,年少的茅盾並未人云亦云,而是敏銳地指出機械劃一的學期制度可能不合教學實際,並以自身爲例,呼籲老師對學生的畢業要講學力而不論學期,體現了可貴的獨立思考和批判精神。

另一篇是《宋太祖杯酒釋兵權論》。茅盾梳理史實,深入剖析此舉對北宋王朝“強幹弱枝”、最終積貧積弱命運的深遠影響,展現出一種早熟的史家眼光。老師激賞之餘,寫了總批:“好筆力,好見地,讀史有眼,立論有識,小子可造,其竭力用功,勉成大器!”

這些評語,精準地捕捉到了少年茅盾的特質:他的筆鋒,既受益於深厚的舊學根基,又始終躍動着關切現實的新思想火花。這爲他日後成爲一位兼具藝術敏感與社會剖析能力的文學巨匠,埋下了最早的伏筆。

■ 考場上的生命宣言

真正的精神淬鍊與公開宣言,發生在1909年(清宣統元年)的鎮童生會考考場。那一年,茅盾13歲。考試的題目《試論富國強兵之道》,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啓了茅盾心中積蓄已久的情感與思考。

面對這道關乎民族存亡的時代命題,父親病榻前的叮囑、母親燈下的教誨、閱讀《時務報》時的憂思,與眼前國家積貧積弱的現實激烈碰撞。茅盾沒有選擇穩妥地引經據典,而是將全部的家庭薰陶、時代感受和個人志向,凝聚成一股噴薄而出的精神力量,在四百餘字的文章結尾,慎重地寫下了那十個決定一生的大字:“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

這絕非一句輕飄的豪言壯語。在主考官眼中,這份答卷在衆多陳腐八股中卓然不羣,其見識氣魄令人動容,遂揮筆加了密圈並作批語:“十二歲小兒,能作此語,莫謂祖國無人也!”這次考試,茅盾名列前茅。但比名次更重要的是,這是他首次將私人庭訓轉化爲公開的人生誓詞,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精神成年禮。從此,“爲己任”的“天下”,從抽象的理念,開始具體化爲他觀察、思考並最終用畢生心血去描繪和改造的中國社會的藍圖。

■ 貫穿一生的精神主軸

這一少年誓言,絕非曇花一現,而成爲照亮茅盾一生道路的燈塔。此後的人生軌跡,無不是對這十個字的生動詮釋。

此後,在湖州中學、嘉興中學,再到北京大學預科,茅盾廣泛涉獵,既深研古籍,也擁抱新學,爲擔當“天下”之任積蓄知識與思想的力量。五四運動爆發,他立刻投身其中,翻譯介紹外國進步文學,參與社會改革,成爲新文化運動的猛將。1920年秋,茅盾加入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爲中國共產黨最早的黨員之一。此後,無論是主持革新《小說月報》引領文壇,還是祕密擔任黨中央聯絡員(代號“鍾英”);無論是在五卅運動中奔走吶喊,還是在北伐前線主編《漢口民國日報》,茅盾始終戰鬥在時代漩渦的中心,踐行着革命者“以天下爲己任”的使命。

即便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經歷苦悶與彷徨,他將筆名定爲“茅盾”,並在《蝕》三部曲中刻畫青年幻滅時,其底色仍是對於那個“天下”最深切的關懷與求索。

此後,茅盾創作《子夜》剖析中國社會性質,在抗戰烽火中寫下《白楊禮讚》鼓舞民心,直至擔任全國文協(1953年改稱中國作協)主席、文化部部長、設立“茅盾文學獎”獎掖後進,茅盾的一生,完美地將文學家的敏銳、革命者的熱忱與組織者的擔當融爲一體。而這一切的源頭,都可以追溯到烏鎮考場那個下午,那個少年筆下赤誠而堅定的生命契約。

今天,在茅盾故居內,新近打造的“茅盾會客廳”正在成爲匯聚當代名家,尤其是茅盾文學獎得主的文學現場。這正是新時代文學高質量發展的一種生動寫照:我們守護的不僅是一處故居、幾頁手稿,更是一種胸懷“國之大者”的文學精神與時代擔當。讓這座文學的殿堂,成爲令人敬重的精神陣地,成爲人氣活躍的文學現場,這或許是對茅盾先生“大丈夫當以天下爲己任”的少年初心,最深切也最富生機的時代回應。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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