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木橋通古今——評《傳奇與絕技:木拱橋裏的中國營造智慧》

來源: 更新:

《傳奇與絕技:木拱橋裏的中國營造智慧》,劉 妍 著,中信出版集團2025年出版

在我的記憶中,關於“橋”,能想到的只有小學門前的那架最多三米長的石板橋。橋身由四五塊整齊劃一的長方形石板拼成,與外延的馬路連成一體,更被水泥抹成平整的灰色,吹着春風,蓋着冬雪。這樣的“橋”,作爲現代工業的產物,交通的實用屬性大過一切,隨着村落的消逝,它也必將成爲歷史。但在中華文化的民族記憶之中,橋的身影早已積澱爲一個充滿審美意蘊的文化符號——“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的蕭瑟之氣、“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的落寞之感、“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靜謐之景……文化意象的深入人心,反襯出橋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之重和發揮的作用之大。劉妍的《傳奇與絕技:木拱橋裏的中國營造智慧》(下稱《傳奇與絕技》),正是着眼於木拱橋——這一獨具中華文化審美意趣與文化意蘊的建築形式——的現實用途與建造特徵,不僅補全了我個人的記憶短板,更用實證與描寫兼備的敘述美感,給陌生者驚喜,給熟悉者親切,爲讀者講述與橋有關的“故事”:它用圖文互釋的方法,詳解木拱橋建造的細節,彰顯這一民間絕技的精妙所在;用講故事的形式,娓娓道來橋的前世今生,把建橋的故事講成頗有中國風格的匠人傳奇。在這個意義上,劉妍的著作既有建築史的視野,也有民俗學的深度,更浸潤着民間樸素的情感。

雷根斯堡中國虹橋

木拱橋是本書的“主角”。它以編木拱爲結構主體,將原先插在河道中的柱子隱藏在橋身的結構之中,以內側的支撐代替外露的承託,既提升了外形美觀,更便於大型船隻往來,提升了河道的運輸效率,在美國、日本及歐洲多個國家,也均能找到它們的身影。中國木拱橋之所以能在一衆同類建築中脫穎而出,得益於中國民間匠人的巧思和中華文化的人文精神,在橋面之上創造性地豎起牆壁,封上頂棚,讓橋的實用屬性由便捷交通延伸爲兼顧避雨、歇腳、休閒等多種用途的空間,以“木拱廊橋”的形態,獨異於人類建築史中。

木拱廊橋主要興建於我國東南部山區,尤其是在浙江南部和福建北部的山區道路中,勾連起兩地的商貿往來,“扮演着鄉村日常生活‘起居室’的角色”。歷代中國匠人依照現實需求、地理形態、人文特性等多方面因素,在木拱廊橋的建築過程中揮灑才能,不僅實現了地域上的聯通,更創造了令人驚歎的“絕技”。而要展現這些內容,讓今天的讀者能心領神會此間的風采,就不能僅靠語言的描述,本書也因此採用圖文互釋的方法,詳解木拱廊橋的內部結構,展現民間匠人的技藝之“絕”。

以作者詳細拆解楊梅洲橋的建造細節爲例,重點說明民間匠人如何“在高崖或深潭之上營造橋樑”。不提其他,僅僅是搭建腳手架,就佈滿了巧思:腳手架以杉木爲原料,但潭深岸險,就要把兩三根杉木捆綁銜接,立在四方,於頂端綁上橫木,形成“樣井”;再順着立柱的兩側,安放主拱斜苗,也就是起邊側支撐作用的橫木,一層層地鋪設,直到搭出拱橋的雛形。在這個過程中,腳手架既是建橋的基礎,也充當運輸木料的滑輪支架;不僅完成了工作,還提高了效率,一舉多得,充滿了匠人的實踐智慧。而這個過程用圖文互釋的方法,就能讓讀者直觀地見識到廊橋搭拱的全過程。

福建省福安市範坑鄉洋坑橋,身處大地裂隙的谷地

除卻詳解圖,書中更多的圖片是木拱廊橋的古畫或現代照片,從著名的《清明上河圖》《千里江山圖》到浙江的薛宅橋、廣濟橋,福建的承安橋、水尾橋等,作者用實地調研的證據,讓橋橫跨時間的阻隔,聯通曆史與當下,讓每一座靜默的橋身,都成爲匠人絕技的證明。

這股化古爲今的“活力”,正是《傳奇與絕技》的精彩之處:把與“橋”有關的一切,講成了充滿人情味的“故事”;“絕技”不再是炫耀的噱頭,而是爲生存付出的努力。在詳解溫州的薛宅橋建造細節時,作者不忘寫到固牢木柱架後,東家會爲上架施工的師傅們準備燒酒和包着兩個銀元的紅包,“誰去上架,就喝兩口燒酒,領一個紅包”。這個細節,於“橋”本身而言無關緊要,卻盈溢着獨屬於中華文化的人情味。

人情味的光亮,也同時映襯着暗藏在人性深處的暗影,這些駁雜的光斑,猶如橋身上蔓延的青苔,都已成爲歷史的遺蹟。薛氏族人在咸豐年間重建薛宅橋,但由於薛氏族人與張氏族人存在土地爭議,張氏族人在施工的過程中頻繁阻撓,甚至賄賂官員,以至於叫停了修繕項目;不甘於此的薛氏族人,舉全族之力,助陣、幫工、支援,只爲修好橋身;但由於施工在兩組對峙的局面中進行,加之薛氏族人想要快點完工,未能保證質量,最終釀成大禍:橋樑建成拆腳手架時,橋身轟然倒塌,50餘人因此遇難。薛氏族人過後再次請匠人修繕橋身時,就將之前的“八字撐”結構改成了編木拱結構,“這種結構由主拱、副拱兩個系統交織而成,主拱爲三折邊拱,副拱一般爲五折邊拱。兩層拱架均有縱向(順橋身方向)與橫向(順水流方向)構件拼接而成”。概言之,就是用橫木奇數和偶數的交錯,搭建出橋身,橫木之間交錯咬合,賦予了橋身承重的力量。這種建造方式具有相當的難度和危險性,需要擁有專門技藝的工匠才能完成。這樣的故事,既呼應着匠人的技藝之“絕”,更描繪出與橋相關的人性光影,豐富了本書的份量。

屹立至今的薛宅橋,已經成爲木拱廊橋的典範;與之有關的“故事”,尤其是關於“絕技”的故事,不但並未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沉寂,反而因時過境遷而成了匠人傳奇。書中涉及到諸多中國民間匠人的“絕技”,如標尺、繩墨、片木等,這些如今已公之於衆的技能,在當時卻是密不外傳的行業機密,只有親近至極的師徒纔會傾囊相授,更多時候只能靠學徒的自學甚至“偷學”。比如標尺,它是繩墨的依據,即用簡單的線條標記出各個構件之間的位置關係,通過算術算出各個部位的尺寸。它的“神祕”之處在於,這些“位置”和“尺寸”,源自師傅們積累的實際經驗,只憑心算就能完成,它也因之成爲木工匠人的行業祕密。作者寫到他採訪的吳大根師傅的學徒往事:面對諱莫如深的師父,吳大根只能把師父標好的尺寸位置當刨花刨掉,謊稱誤以爲是墨跡,師父也只好當着他的面重新計算;口算時總要小聲嘟囔出來才便於記憶,大根在旁邊連猜帶蒙地聽,於是很快學會,出了師。僅此一例,就能看出技藝的精湛和學徒的艱辛;也只有在這種環境的歷練中,匠人的“絕技”才堪稱“傳奇”。

本書以“傳奇與絕技”爲題,描繪出中國匠人的工匠精神與生存之道:每一個在今人看來歎爲觀止的“絕技”,其根本也只是匠人的謀生手段;它們是“傳奇”的凝聚,更是普通人習焉不察的日常。這種因“奇”而“常”的特性,正在木拱橋這一載體上,溝通起歷史與當下,散發出獨屬於中華文化的人文暖意。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