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淬鍊而成的文學聖徒——讀《卡夫卡傳:領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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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傳:領悟之年》,[德]萊納·施塔赫 著,黃雪媛 程衛平 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6年出版

當1915年的布拉格被戰爭的陰影所籠罩,伏爾塔瓦河畔的“模型戰壕”成爲市民獵奇的娛樂場,30出頭的弗朗茨·卡夫卡正站在生命與文學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是勞工事故保險局“不可或缺”的法務專員,也是被失眠、頭痛糾纏的隱疾患者;是在情感漩渦中反覆拉扯的戀人,更是在書桌前與荒誕世界對峙的書寫者。繼前兩部卡夫卡傳記《卡夫卡傳:早年》和《卡夫卡傳:關鍵歲月》之後,喜愛卡夫卡的讀者們盼來了三部曲的終章之作《卡夫卡傳:領悟之年》。這部書以詳實的史料、細膩的筆觸,將卡夫卡生命之旅最後九年的精神長卷鋪展開來,讓我們得以窺見,一位文學巨匠如何在戰爭、病痛與孤獨的三重絞索下,完成對存在本質的終極叩問,又如何將生命的苦難淬鍊成不朽的文學經典。

德國傳記作家萊納·施塔赫耗時18年完成的這部代表作,是迄今爲止內容最詳實、體量最浩繁的一部卡夫卡傳記。其獨特之處在於跳出了傳統傳記的編年體架構,以生命境遇與文學創作的共生關係爲主線,串聯起卡夫卡雖短暫卻絢爛的人生軌跡。屬於“領悟之年”的1916至1924年,正是奧匈帝國分崩離析的九年,也是卡夫卡與病魔纏鬥的九年,更是他在文學之路艱難跋涉並抵達巔峯的九年。《訴訟》(又譯作《審判》,下同)《城堡》等作品手稿在他療養間隙反覆打磨,《鄉村醫生》《飢餓藝術家》《地洞》等短篇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卡夫卡式”的荒誕敘事與存在主義價值觀熔鑄成型。不同於聚焦成長階段的《早年》和關注創作覺醒期的《關鍵歲月》,這本《領悟之年》更側重“精神錘鍊”的過程。由此我們看到,卡夫卡的作品不是空中樓閣,而是紮根於現實世界綻放出的生命之花。戰爭的荒誕、官僚體系的僵化、情感的撕裂、病痛的折磨,這一切,都是他建構文學城堡的思想磚石。

開篇第一章“布拉格的螞蟻”,爲我們勾勒出青年卡夫卡身處的時代圖景。1915年的歐洲,戰火燎原,奧匈帝國的“戰爭債券”將民衆捲入這場血腥賭博,而布拉格街頭的“模型戰壕”則以娛樂化的方式消解着戰爭的殘酷。卡夫卡站在這荒誕的場景中,像“螞蟻一樣湧動在戰壕前”,既疏離又清醒。他雖因保險局的“特殊申請”免服兵役,卻通過匈牙利前線的短途旅行,目睹了難民流離、軍隊集結的景象。這種“旁觀者”的視角,成爲他日後創作的重要底色。萊納·施塔赫精準捕捉到了卡夫卡內心深處的焦慮和矛盾:“真正的偉大戰爭和偉大解放又在何處?電影和‘每週新聞’呈現的戰爭氛圍不太一樣,至少不像他眼前見到的這般悽慘和平庸。”

戰爭背景下的生存困境,不僅塑造了卡夫卡的觀察視角,更直接影響到他的創作狀態。1915年,保險局的工作愈發忙碌,修訂企業保險費標準、處理傷殘軍人善後事務,雞毛蒜皮的瑣事讓他分身乏術。“每天面對堆積如山的文件,接待因戰爭致殘的士兵,他們缺手缺腳,眼神裏滿是絕望”,這種直面苦難的經歷,讓他對“權力與個體”之關係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悟。而物資匱乏的現實,也滲透進他的創作中。《騎桶人》裏的那句描寫:“身後是冰冷無情的爐子,面前同樣是冰冷無情的天空”,正是1916至1917年德國曆史上“蕪菁之冬”的文學投射。彼時的布拉格,麪包摻雜着馬鈴薯粉與木屑,煤炭短缺讓冬日的房間冷如冰窖,卡夫卡裹着大衣在鍊金術士巷的小屋寫作,咳嗽聲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相交織,“只有將世界提升到純淨、真實和永恆中,我纔會感到幸福。”文學成爲他對抗荒誕現實的唯一武器。

病痛是貫穿這九年不容忽視的重要主題,也是卡夫卡精神覺醒的催化劑。傳記以大量細節還原了他與肺結核的纏鬥:1917年8月11日凌晨,他首次咳血,“喉嚨裏突然開始翻湧,血湧到嘴裏。他衝向盥洗臺,噴出的鮮血立刻染紅了白色瓷盆。”在他常去的那家小診所,醫生最初診斷爲“急性支氣管炎”,直到X光片顯示他的“雙側肺尖卡他”,才被迫面對這致命的疾病。然而,卡夫卡對病痛的態度像極了一個悖論:他既恐懼死亡,又在病痛中尋求解脫。他在給小妹奧特拉的信中寫道:“曾令我束手無策的頭痛竟完全消失了。”寫給友人韋爾奇的信中則更顯達觀:“這是一場特殊的疾病,倘若可以,我願稱之爲‘天賜之疾’,與過往那些病痛截然不同。”這種“向死而生”的狀態,讓他的創作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度。《鄉村醫生》中赤身裸體穿行於冰天雪地的荒誕場景,正是他病痛中內心焦灼的極致表達。《地洞》中通過精妙設計把追捕者擋在門外的地道系統,隱喻他期待一份與世隔絕的孤獨與安全。而《飢餓藝術家》用食物和絕食的殘酷背謬,來詮釋他對文學純粹性的堅守——即便不被世人理解,也要以孤獨爲代價,捍衛內心的真理。

在生命最後的年月中,情感世界的牽掛與和解,爲卡夫卡的創作注入了細膩的情感肌理。《領悟之年》以大量書信、日記爲素材,還原了他與菲莉絲·鮑爾的情感糾葛,從兩人“保持距離,避免任何身體接觸”的會面,到1917年在布達佩斯的決裂,這段充滿矛盾且令人糾結的情感,讓卡夫卡深刻體會到渴望連接卻又害怕束縛的人性困境。而與妹妹奧特拉的親情紐帶,則成爲他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撐。奧特拉的獨立與包容,讓他在孤獨的日子裏感受到溫暖。書中描述了這樣的細節:奧特拉在鍊金術士巷的小屋爲他生火、打掃,甚至放棄自己的休息時間,只爲讓哥哥能安心寫作。這樣的親情互動,讓我想到《變形記》中格里高爾對妹妹格蕾特的依賴與眷戀,荒誕的故事自有其真切的情感淵源。

布拉格卡夫卡故居外的牆上標誌

《領悟之年》的精彩之處,還在於它對“卡夫卡式”風格成熟過程的細緻梳理。在萊納·施塔赫看來,1915年之前,卡夫卡的作品雖已顯露才華,但仍未完全擺脫傳統德語文學的影響,而1916到1924年的九年,讓他的文學風格完成了質的飛躍。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故事敘述,而是以隱喻、象徵、荒誕等手法,構建起一個“既真實又虛幻”的文學世界。書中分析了卡夫卡在這一時期的閱讀與思考。從克爾凱郭爾的哲學中,他汲取到關於個體生存合法性的智慧;從猶太民間故事中,獲得了“荒誕敘事”的靈感;從戰爭現實中,洞察到“權力對人性的碾壓”。多維元素的融合,最終造就卡夫卡小說的獨特氣質——以冷靜剋制的敘事,傳遞洶湧澎湃的情感;以個體的命運,映射人類的普遍困境;最終,道出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孤獨與焦慮。

當我們讀完這部《領悟之年》,再翻開《訴訟》《城堡》《鄉村醫生》,那些曾經讓我們感到困惑的荒誕情節、那些冷峻筆觸之下的情感暗流,都將變得更加清晰、動人。因爲我們已經感受到,那些看似荒誕不經的情節背後,有最真實的生命體驗,有一個作家用生命書寫的真誠與勇氣,也有一段領悟之年裏的文學覺醒。我想說的是,卡夫卡的魅力,不僅在於他創造了荒誕的文學世界,更在於他爲這個世界注入了真誠,讓每一個在荒誕現實中掙扎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絲共鳴與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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