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浩瀚長江的宏大傳記——讀《只有一條長江》
“你從雪山走來,春潮是你的丰采;你向東海奔去,驚濤是你的氣概……”1983年,詩人胡宏偉爲大型紀錄片《話說長江》的主題歌“長江之歌”所填的歌詞,讓長江成爲一條有生命的河流、一條和人們思想感情相交融的河流。42年後,由李海洲主編的《只有一條長江》(重慶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一書,不僅以詩化文字和精美圖片書寫描摹了長江的地理經緯,更連接起中華民族與長江共生共榮的數千年曆史。
《只有一條長江》,李海洲 主編,重慶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
從遠古奔瀉而來的浩浩長江,一直與兩岸及流域內的人民攜手同行,危時相助,盛時歡呼,共同託舉着中華民族的繁衍與興旺。“河水如生命,接納是最高貴的跋涉”,這句印在《只有一條長江》一書中的論斷,不僅是對長江精神的精準概括,也是讀者閱讀這部厚重之作時的最深感觸。作爲一本由《環球人文地理》雜誌社牽頭編寫、歷時七年精心打磨的散文鉅著,《只有一條長江》一書站在地理與人文的交叉點上,向國人展示了長江如何從格拉丹東的一滴融水,嬗變爲世界第三大河的壯美歷程與宏闊圖景。可以說該書既是一部關於長江的宏大傳記,更是一次文明的史詩溯源,畢竟萬里長江的故事,從來都是華夏子民的故事。
《只有一條長江》一書以“科學探索、生態觀察、人文積澱與歷史遺存”四大維度,突破了傳統地理書寫範式。書中不僅有央視紀錄片《話說長江》中的雄渾詩性,更有超越經典影像的精神深度與人文廣度——長江,原來比人們想象的更悠長、更幽微、更神祕、更神奇。該書以長江整體流向作爲全書主幹與脈絡,從源頭到入海口共分爲八大章節,將岷江、大渡河、金沙江等各大支流穿插其中,構建了一幅立體而豐滿的長江圖景。全書彙集了十餘位作家、八十餘位攝影師的智慧與心血,首次生動呈現了長江多空間多季節多維度的真實表情、顏值和體溫,讓讀者不僅“讀懂”長江,還能“看見”長江,更能“感受”長江,原來長江的成長和人的成長如此相似,都在接納中變得更有氣勢更有力量。《只有一條長江》一書告訴人們,長江作爲整體存在時是一條大河,但具體到某一段,又有着不同的名字。從源頭的沱沱河,到與當曲匯合後的通天河,再到流至玉樹直門達後的金沙江,每一個名字都不是簡單的標籤。不同的名字是先人祖輩用生活、信仰銘刻在長江上的符號,是長江與不同地域、不同時代的人們交往共生的證明。從符號學角度看,命名是一種情感性的文化指認,是人與自然關係的具體表徵。先人祖輩們根據長江的形態、功能賦予其某個稱謂,然後將這一稱謂作爲文化媒介,使其積澱人們與江水綿延不絕的情感交流。書中還記錄了長江承載的家國記憶,如抗戰時期盧作孚先生組織的中國版“敦刻爾克大撤退”,通過下川江將物資、軍隊從宜昌逆流運往重慶,讓這條河流兼具自然之美與家國情懷。
《只有一條長江》一書的視覺審美是其另一亮點和特點。書的封面上寶石藍與玫瑰紅的色彩衝撞勾勒出長江的走勢,切割不規則的腰封展開後是長江的流向圖,這是讀者“觸摸”得到的長江。書中的華美圖片,來自國內多位知名攝影家之手,是從1000多張素材中精選出的攝影作品,既有標誌性地標,又兼顧畫面美感與內容適配性。圖片之外的繪製圖,最能體現編者的巧思。全書按照省域共分八卷,每捲開篇是一張跨版圖和一幅線描小圖,跨版圖是長江水系的水流區間示意圖,小圖則是該篇中經典的地理風景圖。作爲長江上游的重要節點,重慶在書中佔據舉足輕重的篇章。書中不僅書寫了合川釣魚城、三江匯流的歷史厚重,展現了沙坪壩磁器口的古典韻味,描述了朝天門兩江交匯的磅礴氣勢,還細緻刻畫了白鶴梁、白帝城等著名人文景觀。在該書主編李海洲眼中,重慶的美得益於江和山的交融。“長江環繞山城,造就了重慶立體的地形地貌,傍晚七八點坐飛機飛越重慶上空,這種感受尤爲深刻。”這種交融既能看見江水繞着山城蜿蜒,又能望見燈光映着江面閃爍,“那種靈動的美,是長江賦予的,格外震撼”。而長江帶給重慶的,不只是美景,還有刻在城市骨子裏的性格。“重慶人喫辣、性格耿直仗義,就像長江峽谷裏奔湧的江水,熱烈又有勁兒。”
圖源:視覺中國
讀《只有一條長江》一書時,讀者也許會發現它講的不只是一條河的歷史,更是我們所有人的文化根脈。在四川詩人尚仲敏看來,“長江是流淌的文化血脈,沒有它,中國文學藝術將失去半壁江山”。這種影響首先體現在詩詞創作中——李白乘舟過白帝城時“千里江陵一日還”的暢快,這是長江賦予的生命律動;杜甫登高遠望時“不盡長江滾滾來”的沉鬱,這是長江激盪的精神共鳴。如果說黃河孕育了厚重沉雄的中原文化,長江則滋養出多元靈動的區域文明——良渚文化的玉器雕琢、三星堆的青銅神樹、荊楚文化中屈原《天問》的瑰麗想象,皆誕生於長江流域。而從“湖廣熟,天下足”的農耕文明到如今長三角的經濟繁榮,長江始終以其包容與活力,成爲中國的“經濟命脈”與“文化命脈”。詩人熊焱則指出,長江沿岸的文化地標正是解讀這條母親河的最佳鑰匙。這些建築絕非孤立的地理座標,而是長江與中華文明共生共榮的鮮活見證,如同散落在江畔的珍珠,被江水串聯成一條璀璨的“文明項鍊”。白帝城、黃鶴樓、岳陽樓、滕王閣……這些地標不僅是詩意載體,更見證了歷代商旅的往來與軍事紛爭的起落。當然,《只有一條長江》一書對長江的書寫並非停留在地圖冊式的景點羅列,而是結合當地的地域文化,結合具體的人與事,讓讀者瞭解到一條有生命、有溫度的江河。書中寫道,在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馬背上的護河使者”才文尼瑪帶隊巡護益曲河,環保衛士才培日復一日地保衛草原生態……正是這些普通卻不平凡的康巴漢子的故事,讓我們知道保護“中華水塔”不只是口號。書中還引導讀者思考:沒有在雲南石鼓鎮的那個“V”字形彎,就不會有今天意義上的“長江”。倘若沒有這驚天動地的一次拐彎,金沙江極有可能會和另外兩條江一樣,一路向南,最終奔出國境,成爲一條國際河流。這個細節提醒我們,長江的現狀並非理所當然,而是自然演化的結果,需要我們珍惜與保護。
《只有一條長江》一書的誕生,本身就是一段歷時七年的執着追求。從數據考證到內容整合,從文字打磨到圖片篩選,每一步都充滿挑戰。
該書數據考證的複雜程度超出想象。“哪怕是一條河流的水量數據,團隊都要多方求證,與政府部門反覆溝通,確保信息權威。”更具挑戰的是內容的整合,由於不同篇章由不同作者創作,他們敘述風格具有較大差異,主編需要把所有文字調整爲統一風格,這一過程無疑耗費了大量心力。著名詩人梁平將主編比作“主廚”——是作品靈魂與把控品質的“手藝人”,他強調《只有一條長江》匯聚十餘位不同領域作者與數十位攝影師,作者文化背景、敘述風格各異,需主編一以貫之地溝通、把控,才能讓“多聲部”內容和諧相融。《只有一條長江》一書不僅是一部地理著作,更是一部文明史書,它是一封寫給長江的信,也是一封寫給讀者的邀請函。編者的意圖是希望讀者讀完“這封信”後走出家門,去長江邊走走,沐浴文字裏沒有的江風,聞聞江水的味道。正如書中所言:“每個中國人都應該至少捧讀一次這部浩瀚之書、珍重之書。因爲,只有一條長江,流經我們的生活、生命,從頭頂到腳下,從先祖到後輩,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作者系黑龍江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