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梅花庵 | 汗漫
1.
十一月初,再來嘉善城,訪梅花庵,看不到梅花。
上次來,某一年大寒天氣中,梅花怒放,粉紅、硃砂紅、銀白、金黃……眼下,那幾棵老梅,橫在一面舊宣紙般的白牆前,枝條空虛,等待那個元代畫家吳鎮,舉筆點染一瓣瓣花朵。
數年前,吳鎮墓旁花影綽約的梅樹
吳鎮睡在梅樹旁的墓中,六百多年過去了。墓前,有一座明代萬曆年間重立的碑,刻着“此畫隱吳仲圭高士之墓”一列字。“畫隱”一詞,甚好,自“大隱”“中隱”“小隱”等定義中跳脫而出,隱於畫卷得自由。梅花庵也是一卷中國畫:梅樹外,還植有兩棵松樹、一叢芭蕉和竹子;書帶草綠沉沉覆蓋墓頂,如春山在望。
“明四家”之一的蘇州人沈周,作過一幅畫:一個人穿長衫,持杖過小橋,溪邊立老梅,遠方峯嶺如黛。畫面右上角空白處,題詩:“淡墨疏煙處,微蹤彷彿誰。梅花庵裏客,端的是吾師。”沈周奉吳鎮爲精神導師,畫面中,是他過橋去訪問梅花庵嗎?抑或是吳鎮過橋來,迎接一個後世才俊?1931年春,張大千、黃賓虹等二十餘人,訪問梅花庵,接受隱祕的教誨。我看見了那一日的黑白合影:墓前與墓頂站滿人,只露出墓碑,像一葉舟坐滿人,只露出一把槳——吳鎮揚槳泛舟,渡,渡這些後生,去水墨深處一個理想的中國。
嘉善詩人張敏華陪我來梅花庵。數年未見,兩人頭都白了,站一起,像各自開一朵白梅,都不宜再做凜冬以外燥熱的事了。
墓旁有“吳鎮紀念館”,鎮館之寶,是一塊殘碑——吳鎮臨終前爲自己刻寫的“梅花和尚之塔”六字,餘五字。少了“梅”字,這碑刻意義大不同。吳鎮有靈,若目睹這一殘碑,或許呵呵笑:“梅花和尚乎,花和尚乎,和尚乎——我乎?我也、君也、衆生也,萬象爲一也……”
梅花和尚之塔殘碑
元末刀兵起,嘉善城烽火燃燒,一羣強人闖進梅花庵,見墓碑上“和尚”二字,起了畏懼心,默然退去。吳鎮平生從沒有喫齋唸佛,大約掐掐手指,卜算出未來這一日的情景,遂自稱“梅花和尚”,避過一場災禍。他屢屢在畫中落款“梅花道士”,也未曾入道觀、穿道袍。一切外在形式,於這個抱朴守素者而言,都俗了。在梅花庵結廬而居,與松竹梅爲鄰,和筆墨硯相親,模山範水,懷仁生智,就置身淨土天堂了。公元1354年,七十四歲,他成爲一個永恆漁父,揚槳泛舟梅花庵。
我來訪,如同站在岸邊,看吳鎮戴斗笠、披蓑衣,划動那書帶草覆蓋的一葉舟,吟誦漁父詞:“月移山影照漁船,船載山行月在前。山突兀,月嬋娟。一曲漁歌山月連。”
此時,中午,紅日朗照嘉善城,在墓中人看來,那仍是一輪山月高懸?日矣月矣,一概安撫人心,都好。
2.
吳鎮,公元1280年生於嘉善城外,此時,元朝已建立九年。新朝廢棄科舉制度,數十年後,大局穩定,方恢復“以文章選良才”這一舊制,讓平民有了階層躍遷的可能性。在長達幾十年的轉型期裏,才子們選擇各異,也有了種種隱士,藏身於深巷煙火、山水野外或筆墨。在戲臺鑼鼓聲裏,在文章、畫卷中安放自我,成爲劇作家、詩人,如關漢卿、白樸、馬致遠、王實甫;成爲畫家,如黃公望、倪瓚、王蒙、吳鎮。講故事一唱三嘆,處處悲情愛意;展美景山重水複,在在竹翠梅香。
吳鎮隱於畫,是徹底的隱,與“眷戀故國舊山河”無關,對新朝也無感。
其祖父吳澤,乃南宋抗元猛將;父親吳禾操持海運業,是名動江南的“大船吳”。船隊浩蕩,在東海、錢塘江上往來,運送稻米、綢緞、瓷器、木材,船舷上站一列秉刀持劍的鏢師,警覺四望。受此影響,吳鎮自幼習武。又迷戀《易經》一類閒書,體態瘦下來,一身仙氣。以賣卜爲生,在杭州、嘉善街頭擺攤。如果來當代,他可以成爲精神科醫生、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
吳鎮也賣畫,畫得用心,畫得少。王蒙的父親王國器來信索一冊畫,三年無動靜,乾脆帶着好徽墨、好宣紙,來梅花庵,坐在畫案邊喝茶、候着。吳鎮無奈,動筆,十天後才畫了半冊。王國器拿着半冊畫離去,說:“我還會再來——這麼好的畫,如何不來?”
如此情狀,吳鎮的畫就賣得少,傳世之作少。他賣卜,更多出於對人心省察之興味,那一點收入,如何能與家中大船帶來的財富相比?晚境寥落。妻子說,橋頭那一個賣畫的人,生意好。他掐掐手指,答:二十年後再看吧。妻子嘆口氣,煮菜燜米飯。二十年後,兩百年後,明代董其昌提出“元四家”之說,讓吳鎮與黃公望、倪瓚、王蒙,羣峯並立。“橋頭那一個賣畫的人”,湮滅無痕了。
“漁父圖”,是吳鎮畫作的主要題材:漁父獨坐舟頭,戴斗笠,披蓑衣,於煙波浩渺間,感天地遼闊,悟人生須臾,得大自在。水清水濁,濯纓濯足。刺船而去,延緣葦間。一帶遠山橫亙於畫面最上方,像一堵牆,阻擋塵世喧囂……在那些畫中,舟,大小不同,漁夫姿態各異,背對或面對一個時代。吳鎮在這些漁父圖上題款,以“漁父詞”最多。唐朝詩人張志和開創的這一詞體,也叫“漁歌子”。吳鎮畫漁父、寫漁父,也許會想到張志和那一個自在之人。
吳鎮 漁父圖 局部
他也會想到父親吳禾,想到那些往來南北的大船。有漁父、商人,有小舟大船,有出世與入世,這世界,才保持平衡感和生命力,不至於因偏狹而傾覆、湮滅。
吳鎮選擇小舟,也因父親、大船,提供了一種參照和支持。
3.
吳鎮紀念館內,有自畫像:瘦,長衫在身上飄蕩,像波浪,把他兩隻手都淹沒了。畫面右側長一棵羅漢松,矮壯、遒勁,像羅漢,樹頂縈繞一縷雲。左側,一隻鶴仰頭、對話。野鶴閒雲松風起。
來梅花庵之前,敏華開車,帶我去吳鎮的出生地湖濱村,汾湖邊一個村子。
吳家有大宅,化爲荒地,斷牆旁立一棵古松,羅漢松。敏華說,這松樹幾百年樹齡了,村人稱它“畫松”,像稱呼吳鎮“畫隱”,真好。吳鎮見過這松樹吧?它與自畫像中那一棵羅漢松,很相似,矮壯而遒勁。
一個手拄柺杖的老人,慢慢踱步而來,說,這荒地從前是吳家的廳堂、花園,懸有一塊匾,刻三個字,他只記得“稼堂”二字了。“你們像文化人,能記住這倆字嗎?”他眼神惆悵。我心裏一熱:“記着了,稼堂。”他繼續惆悵:“那丟了的字,你倆也能找一找嗎?”我答:“好,找一找。”他笑了,揮揮手離去。敏華感慨,人間有多少好細節,就這樣丟了,“作品就是備忘錄”。我點頭,暗想,“稼堂”前丟了的那一個字,是什麼——“耕”?“樂”?“春”?都好。一個字,或一個人,與禾木稼穡站一起,就有了美感和善意,如何不好?
又去看了泱泱汾湖。它也叫“分湖”,分開吳越兩地,再把兩地的哀喜寒熱連爲一體。湖對面,是屬於蘇州的黎裏、同裏。湖周圍無山,故,吳鎮畫中的遠山,寫意而已。漁父與舟,則真切不虛。眼下,汾湖邊,還有遠道而來的釣客,在一輛輛越野車旁搭帳篷、設爐具、煮魚湯。我和敏華受邀坐下來,各自喝了半碗魚湯,很新鮮。
汾湖
汾湖邊有一個汾湖村,敏華是“詩歌村長”。“汾湖詩社”成立兩年了,社員三十多人,有農人、導遊、咖啡店主、出租車司機等。敏華每月來村裏一次,召集那些敏感於“美和倫理”的人們,在汾湖邊,或坐船到湖中央,讀詩、寫詩。夕陽在天,一船人有了漁父感——“只釣鱸魚不釣名”,吳鎮如果化成一朵汾湖雲,也喜歡飄在他們頭頂。
敏華把車開進汾湖村。村口一面白牆,臨摹了趙孟頫的《水村圖》:湖水、茅舍、蘆葦、垂柳、水鳥、小舟……敏華說,趙孟頫畫的正是汾湖村舊景,“現在對不上號了,變化大。這就像梅花庵,原本在嘉善城外,如今位於城中心了——對了,趙孟頫,就是那個元代畫家王蒙的外公”。
汾湖村委會辦公區,闢有一處“詩空間”。在經濟振興的時代主題中,給詩留下一角空間,真好。各種文學期刊和書籍,陳列其中,室內一角有茶吧。敏華說,詩社成員常來這裏讀書、交流,“有了詩,他們覺得生活有意義了。夏晨東,一個種稻能手,詩歌登上《星星詩刊》了!”他找出那期雜誌,給我念夏晨東的詩句:“一夜大雪後,汾湖走向了我……”
汾湖村辦了《汾湖詩刊》,敏華是主編。封面上,有吳鎮的墨竹圖。
4.
吳鎮晚年愛畫竹。畫山水,耗時太長。竹子,風霜雨雪中的竹子,湖邊、懸崖上、庭院裏的竹子,如清新君子,與漁父精神貫通,面目略不同,令他一併敬愛。
畫竹,吳鎮師法北宋二人:文與可,蘇軾。後者曾爲前者的一幅墨竹圖,作題記,寫下名句:“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遂造就“成竹在胸”這一成語。吳鎮深以爲然:“傳神”,重於“寫真”。或者說,“傳神”纔是“寫真”。其最珍貴的墨竹作品,是臺北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冊頁《墨竹譜》,開篇處,就恭恭敬敬抄錄了蘇軾那一題記全文。
感謝吳鎮的幼子佛奴。他的一次請求,促成《墨竹譜》這一傳世之作。
至正十年,即公元1350年,五月初一,江南落梅雨。彷彿見到梅花庵水霧迷離,像一張正被溼墨暈染的宣紙。少年佛奴在隔壁誦讀《論語》,抑揚頓挫。書房內,吳鎮翻看古畫,內心安適。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吳鎮抬頭,見佛奴進來,仰一張小臉請求:“父親給我畫一冊竹子吧?各式各樣的竹子,我想學着畫……”已經七十歲的吳鎮,點頭允諾:“好呀,竹子好呀,寫竹可破俗……”
他晚年得子,起名“佛奴”。未來,明初,一個新皇帝滿口阿彌陀佛。掐掐手指,吳鎮只能用一個名字護佑兒子。
江南梅雨季長達一個月。梅花庵,雨聲時斷時續。吳鎮慢慢畫竹子,一頁,一頁。墨竹,就是墨水沖洗後的竹子,一筆一筆盡是清風明月。邊畫,邊給佛奴指點技藝,他還憑記憶仿蘇軾風竹圖,並相對照,感嘆:一掃悶熱蘇東坡。佛奴有所悟,去旁邊另一張桌子上畫,兩手和袖子,也墨跡斑斑像竹葉了。吳鎮自言自語:“佛奴成墨奴了……”
在每一頁墨竹留白處,吳鎮寫下作畫那一日的情形,讓我看到諸多細節——
五月某日,雨霽,風,經竹林吹進書房,縈迴一番,“溫良可愛”。吳鎮題詩:“晴霏光煜煜,曉日影曈曈,爲問東華塵,何如北窗風……”告誡佛奴:北宋汴京的東華門外,那皇家馬隊揚起的塵土,絕不如陶淵明所言北窗清風可愛。
五月十三日,友人攜好酒登門、對飲,吳鎮爲其畫竹。竹葉有醉意,無風搖曳。題詩:“有竹之地人不俗,而況軒窗對竹開。”佛奴看到這竹葉和句子,眼睛明亮。待客人攜一紙墨竹離去,他央求父親,在未完成的那一冊《墨竹譜》中,也畫上醉沉沉的竹葉和句子。吳鎮笑呵呵答應,再畫,再題“有竹之地人不俗”云云。
吳鎮 墨竹譜 (下同)
六月十五日,《墨竹譜》中有日期記錄的最後一日,“驟雨忽至,清風涼肌”,題詩:“愁來白髮三千丈,戲掃清風五百竿。幸有穎奴知此意,時來紙上弄清寒。”“穎奴”,筆鋒也。似乎,也可以理解爲“聰穎的佛奴”,爲父親除燥熱、弄清寒。
一對父子,以各自的方式愛對方,真好。《墨竹譜》外,我沒找到佛奴的消息。
有父親一冊墨竹陪着,他會成爲怎樣一個不俗之人?
5.
“元四家”,吳鎮外,其他三人也隱居江南:黃公望在富春江邊的廟山塢,王蒙在臨平的黃鶴山,倪瓚在太湖邊。這些傑出的表達者薈萃江左,緣于山水之美,緣於南方人的宋朝記憶深厚、橫遭新朝抑制。而藝術創造力,正來自“美和抑制”——尋求美的慰藉,抵抗那抑制帶來的陰寒,以畫卷,以修辭。
清初畫家王翬,寫文章讚譽黃公望、吳鎮、王蒙、倪瓚,選擇四個形容詞,分別是“蒼渾”“淵勁”“深秀”“淡寂”。談筆墨風格,更是在談一種理想人格。在共同的境遇裏,“元四家”互有往來,騎馬或乘舟,去對方所居的山陬水湄小聚,談畫、誦詩或沉默,都好。紙外身外山水外,那些人事遭際淡若雲煙了,就好。
吳鎮與黃公望,互動最多。黃公望畫罷《春山仙隱圖》,請吳鎮題詩,遂有句:“山家處處面芙蓉,一曲溪歌錦浪中。隔岸遊人何處去,數聲雞犬夕陽紅。”一幅畫,一首詩,都在描敘桃花源。這畫與詩的一次聚會,發生在黃公望的廟山塢,還是吳鎮的梅花庵?
宋以前,畫家埋頭於顏色濃淡,一言不發,甚至連署名也藏於枝葉草木,生怕驚動看客。“文人畫”,文、人、畫,三者融會爲一,始於元,始於“元四家”,始於“美和抑制”。畫家,亦須是詩人、文章家,否則,僅僅是畫匠而已。黃公望有“文章尊俎朝朝醉,花果園林處處春”云云,王蒙有“十里暗香雲漠漠,一溪流水月粼粼”云云,倪瓚有“門前楊柳密藏鴉,春事到桐花,敲火試新茶”云云。詩文與山水,團結起來,協助南方士子抒情言志。
吳鎮除了在畫卷一角寫漁父詞,其他五言詩、七言詩,亦醒目奪人。《墨竹譜》中,“懸崖竹”一頁,題詩如下:“俯仰元無心,曲直知有節。空山木落時,不改霜雪葉。”寫竹,也是寫自我,貌神合一不相違。
“元四家”共聚同歡的場景,我沒找到記載,遺憾。那就想象吧,讓它發生在廟山塢吧。黃公望最年長,比吳鎮大十一歲,比倪瓚、王蒙大三十多歲,四人相約,在富春江邊峽谷中團聚,妥當。來梅花庵前,我恰好去了廟山塢,但見雲嶺蒼茫、草廬清幽,被黃公望呼作“小洞天”。夯土而成的牆壁上,仍掛着斗笠、蓑衣、魚簍,似乎黃公望剛剛捕魚歸來,正在室內煮魚湯。他也愛畫小舟、漁父。吳鎮、倪瓚、王蒙,圍坐黃公望身邊,清茶解塊壘,米酒暖精神。出門,四人沿溪流閒散而行,醉顏酡紅,像深秋裏枯舊、脫水的山花四朵……
有記載的是,“元四家”筆墨,曾聚會於上海松江。據《本一禪院志》所敘,“元四家”諸人先後來松江、遊九峯,在禪院停頓一兩日,蘸墨揮毫。畫作已散失無覓。該古志,對吳鎮有以下記敘:“梅花道人畫老梅一本於壁。”眼下,本一禪院不存,老梅圖不存。老梅的冷傲壯麗,存續於吳鎮其人其畫,一年年重現梅花庵。
眼前,梅樹們,正爲兩個月後的鮮豔綻放而蓄力,從泥土、日色和人間精神中,提煉暗香。
爲佛奴畫完那一冊《墨竹譜》,三年後,吳鎮掐掐手指,看見人生盡頭。遂將梅花庵一角,選爲墓地。作自畫像。寫“梅花和尚之塔”,請石匠刻碑:“於至正十四年甲午九月十五日子時”。在石匠鑿碑聲中,畫完送友人的畫,去汾湖看落霞,聽佛奴讀莊子,靜候那一個終點的到來。
吳鎮靜候晚生新人,到梅花庵來,看他揚槳泛舟,“一葉隨風萬里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