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話 | 餘斌
幾十年前,我對南京的態度很“憤青”。所謂“憤青”的態度或立場,一言以蔽之,便是“生活在別處”,“別處”,當然是“詩和遠方”。既然生爲南京人,討厭南京似乎是無須理由的,就像有幾分憤青的人註定會不滿他身在其中的家庭一樣。
電視劇《喬家的兒女》(2021)劇照
但也不是全無理由,其中最具體的一條,是不喜歡南京話。
各地的方言,有好聽又好懂的,有好聽而不好懂的,也有好懂而不好聽的,當然也有的是既難聽又不好懂。我以爲南京話應屬第三類,易懂而難聽。——與最後一類相比,不算是“數罪併發”,總還有可取之處。但“憤青”是傾向於徹底否定不能一分爲二的,所以我眼中的南京話一無是處。
首先是“土”。“土”是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概念,是因爲認定南京“土”遂判定南京話“土”,抑或是相反,我也鬧不清楚。反正聽在耳裏就是土,甚至它的好懂也成爲罪狀:不好懂的方言因其難懂,它的“土”似尚有所遮掩,南京話的好懂則似乎令其“土”一覽無遺,大白於天下。第二條似乎理性一點,是南京話沒有抑揚頓挫,字念出來都是去聲,每個句子則都是降調,朝下,朝下,扔石頭似的。或者是一下一下杵過來,梆硬梆硬。
有次一幫朋友在一起拿南京話開涮,有人用地道的南京話給《簡·愛》結尾男女主人公重逢的一段配音,雙目失明的羅切斯特道:“是哪一個啊?——噢,是簡噢!”一屋子人都笑翻了。我據此斷定,用南京話根本就沒法談情說愛。南京話的“罪狀”還包括不夠從容,等等。
其實南京話的問題,許多方言亦不免。不說其他,就說表達浪漫的情感吧,不拘何種方言,試試看,恐怕都有喜劇效果。我還記得一九七九年暑假,在北京趕場子看的所謂“內參片”的情形。當時外國電影,照例要走配音的程序,雅稱“譯製片”,觀衆習慣了配音,字幕是沒有的。“內參片”倉促間不及走程序,只好臨時拉來通外語的人,現場速配。彼時普通話還不像今日這般普通,充翻譯的人,南腔北調者,時或一遇。有一次遇到一位,濃重的山東腔,男男女女的對話他一人包辦,銀幕上男主女主正自深情款款,一遞一句“我愛你”,“我也愛你”,他那邊亦步亦趨,侉裏侉氣地跟進,全場立馬笑翻。
可見凡方言,這場合就諸般不宜。但那時是思不及此的,只覺南京話屬最最難聽的語言之列。大學外地同學模仿到南京後學到的第一句本地話,是在電影院門前兜票:“啊有票啊?”可憐巴巴的樣子。我馬上就想到北京人的做派,同樣是兜票,“有富餘票嗎?”——調子揚上去,好聽,不失身份,還透着灑脫。
有年暑假外出遠遊,兩個月未見半個南京人,有那麼點思鄉的意思了,坐火車回來,一路歸心似箭。車到龍潭,就聽附近幾個南京女孩高喉大嗓在說笑,直不隆通,間或還帶些髒字。這就是我的“鄉音”?當時的反應,差點沒誇張地把耳朵捂上,那份羞憤難當,就像是要替全南京人害臊。
畢飛宇小說《平原》,裏面不止一次寫到王家莊人豔羨南京話的“好聽”,令我想起昔日的深惡痛絕。雖是小說,這裏料必不是虛構。南京話怎麼會讓人覺着“好聽”呢?想來一是蘇北方言的確不比南京話更悅耳,此外更重要的因素,也許是對於王家莊的年輕人,南京話象徵着“別處”,是大城市的一種隱喻吧?港臺腔一度甚囂塵上,甚至能操幾句粵語還被人羨慕,那可是屬於“南蠻鴂舌”之類,忽被追捧,也是因爲那裏的“發達”。
嚮往“別處”而終於身未離南京,也許是日久生情,也許是志氣消磨,對南京早已漸生情愫,南京話亦早已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了,但我還是固執地認定南京話難聽——雖然多數時間操的是南京話,而且碰到南京人在一起的場合,不來上幾句還覺不過癮。